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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

2013-09-24 16:43

 

【2013.9.23 第一刊】 这是一篇来自于2010年2月刊《最小说》中的一边文章。那年作者17岁。比当时的我小,但就是这样一位作者,写出了一篇我连仰视都无法企及的小说——《云鹤》。它无论是从题材、叙述、修辞上都达到了一种极度简洁的程度,没有辞藻的堆积,没有设计大段情感冲撞的戏份,你甚至都看不到一个比喻的痕迹。它成功的避免了一切情节和技巧上的旁支杂叶,稳稳扣住中心和感情。当年看时认为作者这么年轻,肯定有些地方设计会有缺陷,只是自己看不出来。三年后,现在的我依旧看不出来。甚至对很多当年没看出深意的地方惊讶万分。这是一篇很好的小说,对于现在总是“爱不爱”、“小清新”挂在嘴边的孩子,是一剂良药。讽刺的是,我也是从一大堆“爱不爱”的东西中,发现了这么一良篇。

 

                                                                           文来自   薛杉(南羽)

 

【一】

  清明。

  我叩完最后一个头,从地上站起来,弹了弹膝盖上的土,叹了口气。直到眼眸深处的火光完全被黑夜吞噬,我们才转身离开。

  爷爷已经去世十个年头了。第一次给他叩拜是十年前,那个时候我还上小学。那几个月,我常住在姥爷家,爸妈很少回来,下班就奔医院看望爷爷,很少顾及到我。

  转眼已是十年,那个小学生即将步入大学,也即将告别他的未成年。

  回到奶奶家,气氛明显淡了下来,奶奶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自从爷爷去世之后,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氛围就越来越淡,除非清明、中秋、过年或者奶奶的生日,平时大家很少聚在一起吃顿饭,即便是聚在一起了,交流起来也都显得格外勉强。

  我往碗里夹了个饺子,二姐扯扯我的衣袖,示意我下楼去。我搁下筷子,跟她下去。她点上一根烟,顺手递给我一根,帮我点上。这让我想起我们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爷爷还健在,我们常常偷着叼爷爷的烟装样子,常常弄得黄色的烟嘴上满是口水。

  “还有两个月?”二姐吐了一口烟,黑夜里,只看得见红色的燃着的烟头,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表情。

  “嗯,快了。”我莫名涌上一种酸感,吸了一口烟,看烟嘴的火光瞬间发亮,又暗了下去。

  “那年——就是两年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二姐伸出食指弹了弹烟嘴上堆积的烟灰。

  “嗯,你最近还好吧?”自从她上了大学,她就很少回家来,这次回来给爷爷上坟与上次回家来时隔了大半年。

  “就那样呗,你好好的就行。”她看着我,深吸了一口烟,鼓起腮来,闷了很久才吐出来,顺手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

 

  我跟她上楼去,推开门,奶奶在厨房忙着下饺子,客厅的墙壁上不知道被谁泼上了红酒,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只被摔碎的杯子——他们又吵架了。

  妈扔给我书包,拉着爸往门外走,我跟在他们后面,回头跟二姐对了个眼神,意思是电话联系。

 

  我们从奶奶家走出来,妈在前面扯着爸的胳膊数落他,怪他多嘴。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几下,是二姐打来的电话,我接了起来。

  “明天我就走了,别跟婶婶还有小叔说......”电话那头,二姐压低了声音。

  “嗯?回去?”我停下脚步。

  “不是。我这次走了,就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了。”二姐清了清嗓子,继续压低声音。

  “......走去哪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管,你给我好好的,考上大学了我就回来了。”

  “姐,奶奶怎么了?”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奶奶的哭声。

  “没事,都挺好。”说完,二姐挂上了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憋在胸口,是为了抑制住自己要流出来的泪,不想让自己跟二姐第一次离开时一样哭得像个孩子。毕竟,我长大了。

  

 【二】

 

  大寒。

  1992年,大寒后的第五天,我出生了,离过小年只有24个小时。

  爸爸说,生二姐的时候,二伯跟爷爷开玩笑说:“爸,要是给你生个孙子咋办?”

  爷爷笑了笑,看了看身旁睡着的大姐,压着声音,“生孙子,我给你五十块钱。”在那个时候,五十块钱对任何一个平民家庭来说,都是小心的数字。

  像是押宝一样,爷爷在家里期盼了一整个晚上,结果医院里传来的还是女孩子的哭声,爷爷翻身上床,待了好久才睡着。

  后来,到了妈妈生我的时候,爸同样调侃爷爷,爷爷摇摇头,“算了吧,你二哥吹了半天还是生个孙女......唉,生男生女都一样啊。”爷爷端了端酒杯,爸也随着端起酒杯,继续追问:”要真是孙子呢?”爷爷不说话,闷头喝了口酒。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爸一个人站在产房门口,医院走廊的木头窗户破了洞,大雪呼呼地往里灌,爸坐立不安,在走廊上走了花好几百个来回.......

  走完那晚的最后一个来回,产房里传出了啼哭声——的确是个男孩。

 

  爸等爷爷放在酒杯,又给爷爷填满,然后端起来,“爸,生的是个孙子。”

  爷爷被爸的话说楞了,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眸涌起了泪,爸也笑着流了泪,爷爷看着爸冻紫的手,接过酒杯,仰头灌了下去,然后俯下身子,“要不,我去看看?”

  爸摇了摇头,“算了,大嫂二嫂生孩子的时候你也没去,就别去了,过两天就抱回来了。”

  爷爷收回身子坐正,嘟囔了一句:“也是。”又忍不住探过身子来,“还是去看看吧?明儿过小年,带我过去我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爸点头答应了。

 

  听爸说往年过小年的时候家里都吃跟平时一样的菜,除非除夕和正月初一,但那年例外。

  第二天,小年,爷爷拎着两只保温桶,跟在爸后面小心翼翼地凑够雪上踩过去,爸一面回头提醒他看着点路,一面望着越来越近的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爸让爷爷在门外等会儿,自己先进去说声。爷爷猛地点点头答应,“哎。”

  爸走进病房,跟躺在床上的妈说:“爸来看咱了,说一定要来看看孙子。”

  妈侧过头去看看窗外下着的雪,“这么冷的天,让他老人家来回跑什么。”

  “这不是稀罕么,就在门外了,我让他进来。”爸拍了拍妈的杯子,起身去喊爷爷。

  爷爷进屋来,把保温桶搁在妈右边的桌子上,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一直盯着妈旁边的我看。

  “爸,这么冷的天,咋又跑来了,不是说过两天就回去了吗。”

  爷爷挥了挥手,又把食指放在嘴边,让妈小点儿声,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过来看看你们吗,昨天他在外面等了一晚上。”爷爷指了指爸,“够辛苦的了,我来给你送点儿鸡汤,还有些菜,趁热吃了。”爷爷忙活着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招呼爸过来给妈喂着喝点儿汤。

  爷爷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凉手逗躺在床上的我,那个时候我很丑,可爷爷却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肯定出息”,还一个劲儿地跟爸妈说:“瞅瞅这孙子,长的多稀罕,长大了肯定出息。”又扭过头来看了爸一眼,“我看,比你都强。”

 

    爸把爷爷送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爷爷说了什么也不让爸送回家了,“回去吧,照顾好他娘俩。”

  爸说:“送你回去吧,就这几步。”

  “不差这几步啊。”爷爷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布满褶皱的旧版一百块塞给爸。

  “爸,我们不要这钱。”爸把爷爷的手往回退,坚决不肯要这钱。

  “拿着,当时是以为你开玩笑,这钱一定得拿着。”爷爷绕了绕手腕,又把钱塞到爸口袋里。

  “爸,不行,这钱绝对不能拿,大嫂二嫂生孩子的时候你也没拎着大桶小桶的去医院看,这又再给钱,就说不过去了。”爸把钱掏出来给爷爷塞到手里。

  “行,那过年的时候再给。”爷爷收起钱来,转身往回走。

 

【三】

 

  立春。

  1992年除夕,我躺在奶奶的床上,妈坐在旁边给我叠尿布。二姐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小声说:“婶婶,我想看看弟弟。”妈抬抬头,看了看门口带着一脸笑的的二姐,说:“进来吧”二姐转身进屋来,掩上门。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路边堆积厚厚的一层,那也是最后一年下这么大的雪了。隔壁楼上的麻爷爷他们一家踩着厚厚的雪来爷爷家道喜拜年,奶奶招呼他们在客厅坐,生怕吵着我。楼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奶奶忙跑到屋里来关窗户拉窗帘,妈说:“没事,妈,不要紧。”奶奶忙踮起脚、伸长胳膊够了够被卡住的窗帘,“孩子还小,别吓着他。”

  麻爷爷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起身跟爷爷说想看看孙子,爷爷招呼奶奶把我抱出来,奶奶给爷爷使了个眼色,爷爷挥挥手,“没事,抱出来吧,老麻这么些年不来了......

  爷爷和麻爷爷年轻时是战友,都参加过民兵打过鬼子,但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两家人很久没有联系过,只不过楼前楼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奶奶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麻爷爷走来逗我玩,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碰了碰我的鼻子,回头对爷爷说:“这孩子有出息啊。”爷爷笑笑,“比他爸强啊。”麻爷爷说:“你们家没一个不强的,你看看老大老二老三他们,个个有能耐,这孙子辈可是享福了。”

  窗外一直不停不停地下雪,在路边越堆越厚,马路上灯火辉煌,很少有路人。

  那年的年夜饭比起以前要丰盛得多,爷爷准备了很多往年吃不上的东西。大伯买了两条红纸包好的鞭炮,说那种鞭是响声最大的,那年是允许在城里放鞭的最后一年。

  大伯拿了火柴准备下楼放鞭炮,奶奶叫住了他:“孩子才出生,吓着孩子,别放了。”

  “妈,没事,过年不放鞭,哪儿叫热闹啊。”爸拍了拍奶奶的肩膀。

  “你仨隔远点儿放,别崩着。”奶奶抿抿嘴。

  等大伯他们放完鞭炮,爷爷从厨房端出炖的鸡,放在桌子中央,开了瓶白酒,给爸倒上,爸连忙起身接过来,爷爷说:“你坐,我给你倒一个,咱爷俩好好喝一个。”

  最后一个菜被端上来之后,大伯从兜里掏出包好的红包塞到我被褥里,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夹菜,爸立马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大姐,那年大姐八岁,她伸出油腻的手接过红包,嘴里塞得满满的,连句“谢谢”也说不出来。二婶起身从包里拿出二百块钱来,塞给我妈,爸又把这两百拿给了二姐,二姐伸手接过来,连说:“谢谢小叔,小叔婶婶新年好,弟弟新年好。”

  爷爷放下酒杯,把大姐和二姐喊过去,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拿回去别乱花,长大了上学再用,听见没?”大姐点点头抽了一张一百的塞进兜里,二姐一边给爷爷端酒,一边说:“爷爷新年好,祝爷爷身体健康。”

  二姐向来是这么懂事,向来是家里最讨大人们喜欢的孩子。大姐却不是,我也不是。

  爷爷掏出五百块,站起来递给我爸,“给孩子存着。”

  爸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大婶和二婶却都停下筷子,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是咱家唯一一个孙子,我该对他疼着,钱是我的,给多少都是我说了算。”爷爷瞥了一眼二婶,二婶瞪圆了眼,咬了咬牙,白了眼躺在妈怀里的我。

  大婶接过话去,“是啊,家里唯一一个男孩,都得好好疼着,你俩当姐姐的也得好好照顾弟弟,不能欺负他。”

  爷爷扬了扬手,示意爸接过去。

  “爸,不用......

  “你拿着,我这是给我孙子的。”

  爸接过钱来,二婶猛地站起身来,二伯拉住了她,她甩开二伯,“我上厕所去。”

  二婶走出屋子之后,爷爷和爸都坐了下来,刚才还热闹的屋子里瞬间像是抽走了所有声音一样,外面的鞭炮声和下雪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屋里。

  “来,喝酒。”爷爷端起杯子。

 

【四】

 

  惊蛰。

  1993年春天,爷爷过生日的时候,我刚满一岁,走路不稳,说话也不清楚。

  那天,大伯和大婶进门时拎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塑料袋,全是买给爷爷和奶奶的,我坐在奶奶的床上好奇地看着大伯大婶,大伯走过来蹲下,捏了捏我的脸,冲我笑笑,说:“才几天不见,就看出来长大了。”然后回过头去看了看大婶。

  大婶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了外套,瞥了我一眼,没有回应大伯。

  奶奶从厨房拎了壶热水倒在盆里让大伯大婶洗手,然后走到我旁边坐下。

  “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东西,不是让你们不要再买了吗,吃都吃不完,浪费了太可惜了......”奶奶看了眼地上堆的那几个塑料袋。

  “妈,这是买给你和爸的,电视上都说了老年人多喝这个好。”大婶用那块新毛巾擦了擦手。

  “哎呀,人都老了,补有什么用,也不说多给孩子买点儿好的吃。”奶奶舀了一勺刚蒸好的鸡蛋递到我嘴里。

  大伯正弓着身子洗手,听到奶奶的话,立刻抬了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大婶,大婶愣了愣,结果奶奶的话茬,“小孩子,哼,茜茜小的时候也没好东西吃,这孩子不能老这么溺着疼。妈,你说茜茜小的时候摔的跤、磕的疤、出的血,哪个不如这孩子多!”

  奶奶坐在床上继续喂我,紧闭着嘴。

  “行了!你出去,说这些干什么,小孩不就是该疼着点儿。”大伯扯了扯大婶的衣袖,让她住嘴。

  大婶甩开大伯的手,摔上门出去了。

  我被关门声吓得一个激灵,奶奶忙拍着我,“吓不着,吓不着......

  大伯站在一旁,他手上的水已经自然蒸发了,他看看坐在床上喂我的奶奶,嘴唇动了动,“妈,慧敏就是说说,你别在意,我出去给孩子买点儿吃的。”

  “不用了,你出去吧。”奶奶吹了吹勺子里的鸡蛋,然后递到我嘴里。

 

  奶奶把最后一勺鸡蛋递进我嘴里之后,叹了口气。端着碗走进厨房。

 

  二伯一家三口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爷爷坐在阳台跟爸抽烟,奶奶、大婶还有妈忙着擀着面条。一个多钟头前大伯出门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二姐一进门就往奶奶那屋跑,跑去看躺在床上的我,又抱又亲。二婶招呼她过去帮忙拎东西,“默荞,过来帮我拎过去。”

  二姐把我放下,跑去帮二婶拎东西。二伯走进来,拿着包旺仔小馒头,坐在床边,给我撕开,捏了一小粒,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含了进去。

 

  没有人提起刚才大婶冲奶奶说的那些话,妈坐在板凳上跟大婶有说有笑地擀着面条,她没有听到刚才大婶说得有多难听,她没有看到刚才大婶的表情有多臭。

  但我知道,奶奶也知道,可没有人愿意提及。

  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头。

 

  晚上的时候,爸把菜端出来,解下围裙,坐下来给爷爷倒酒,爷爷端着杯子,把手伸过来。

  大婶低头端起杯子,喝了口红酒,过了会儿她把杯子放下,像是准备说话,但又收了回去。

  二伯夹了块红烧肉给爷爷放进碗里,爷爷侧侧头,看着妈,“孩子吃了吗?”

  妈点点头,“喂过了,爸,快吃吧,菜凉了。”

  爷爷“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大婶嘟囔了一句,“老大还没回来呢。”

  爷爷顿了顿,“嗯,老大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敲门声,二姐跑去开了门,大伯拎着蛋糕进屋来。

  “搁一边吧,先过来吃饭。”爷爷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大伯放下蛋糕,脱了外套,坐在爷爷旁边。

  “来,爸,生日快乐,健康长寿。”大伯端起爷爷的酒杯。

 

  妈从锅里捞出面条,给爷爷端到面前,爸给爷爷满上酒,端了起来,“爸,霖霖也一岁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和他妈商量过了,下个月她在家休息一个月,就不把孩子带过来看了。”

  “哎,上班,就上你们的班,孩子放着又不是没人管。”

  “爸......这不是怕累着您二老嘛。”

  “不累不累,就放着吧。”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爸坐下来,两手撑在腿上。

  不过,之后一个月,我没有再被送到爷爷家来。

 

【五】

 

  白露。

  19989月,我上了小学,中午的时候爸妈腾不出空来回家,只好把我托付给离学校近的姥爷,姥爷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到门口等着放学的,等我放了学,把我抱上三轮车,蹬五分钟到家。

  爷爷只来看过我一次,就是1998年的时候,小学一年级刚开学不久后的深秋。

  姥爷给爷爷倒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我蹲在地上玩爷爷刚买来的玩具车,爷爷喝尽茶杯里半凉的茶水,站起身来,问我跟他去不,我抬头看了看姥爷,又看了看爷爷,立刻站起来,“去。”

  爷爷一路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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