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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在欧洲待一段时间,会四处走走看看长长见识。 2013-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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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2/3)骑到陆地终结的地方——1人1车47天欧洲8国4709公里骑行游记 2013年12月18日 13:29:15

 

一.                       专题

 

在之后的40多天里,每天差不多都是这样度过的:早上出发前会确定好晚上住的地方,通常是住青旅,极少数情况下无法住青旅也会选择普通旅馆住宿,不再住露营地了。早餐包含在房费里,午餐和晚餐要在路上碰到的超市里买,一般是牛奶、果汁加面包。路线在出发前就要制定的,有时是根据Google Map搜索出的自行车线路来导航,有时是自己制定路线。但不管是任何一种导航方式,都会碰到意外,碰到意外就要自己解决,自己解决不了,就只能坐等到天黑,不想天黑还在野外就得逼着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次长途骑行,就是一段不断碰到问题,不断解决问题的旅程。

 

我很乐意就这样把一天一天的经历按顺序写下来,但本文偏向于记事本末体,而不是编年体,为了文章的整体结构,每天的游记会另写一篇:《【下篇】没有比车轮更长的路》。之所以要将前四天发生的事情写在本文,是想让对欧洲骑行不了解的朋友先熟悉个大概,知道彼时彼地的我面临着些什么,当我感叹骑行好难时上下文是什么。

 

上初中时,我的数学成绩很好,特别喜欢做试卷上最后几道极不人道的大题,那种经过一番苦苦的折腾最后算出答案的感觉很有成就感。一定程度上,在旅途中出现意外碰到问题,就像碰到了一道数学的大题,不是很容易做出来,但如果能够做出来,会觉得很开心。但两者有一个本质区别,当我在做试卷上的大题时,我是清楚的知道,这题肯定会有一个答案,完全不用担心无解的情况。但当我在路上碰到问题时,我却不敢保证,是不是无解,很有可能我努力了半天,结果毫无作用,这大概是学校与社会最大的区别。

 

比如两座城市之间,也许没有可通行的自行车道,我再努力去寻找去尝试也无济于事,压根就没有正确答案。比如车的链条断了,以我的水平根本没法修理,只能搭车。这些没有无解的意外也是我骑行路上最担心的事情。但不管如何,尽量去试,就算最后不得已放弃,也一定要是尝试完所有可能之后。刘瑜说过,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而在异国骑行时,一个人要是一支队伍,你必须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因为只有一个人。要处理的事情,衣食住行,每一样都够人头疼的。

 

1.      衣

 

因为所有的行李都得架在车上,越重越难骑,所以能减就要减,衣服自然不能多带。因为在柏林精简过一次行李,这里只列举出骑行过程中的衣物:冲锋衣、冲锋裤各一,骑行衣一件,衬衫两件,短袖一件,休闲裤一件,内裤三件,袜子若干,没了。带的少的好处是轻,坏处是你必须得忍受一件衣服穿很久不洗。

 

骑车也许是个优雅的事情,但长途骑行绝对不是。中途换洗衣服就是一大难题,难题之一就是用什么洗。当然,必须承认,这首先是个经济问题,因为我大部分时候住青旅,青旅一般是提供洗衣和烘干服务的,洗衣是3欧,烘干是2欧,大致如此。但我觉得花5欧去洗一个衣服太不值得,自己洗好了。不要嘲笑我为什么这么抠,直到旅行快结束时我才确定我的钱够完成整个旅行,在此之前,能省还是要省。洗衣服得用洗衣粉,可怜我只认识英语,而所经各国没有一个以英语为母语,我在很多超市逛了很久,竟然没有发现洗衣粉,倒是看到很多洗衣液,但洗衣液太重,不便携带,后来想到的办法是用肥皂。

 

洗衣服的问题解决了,烘干的问题又来了。我之前可没有觉得这是个问题,在骑拉萨时我积累了大量的烘干衣服的经验,最常见的做法是把洗好的衣服绑在驼包上,白天骑车时,太阳一晒风一吹,很快就干了。但这一招此行却不见奏效,后来想了想觉得也正常,我骑拉萨是7、8月间,正热,而这次是9、10月,加上阴雨绵绵,所以导致的结果是,洗了的衣服通常得3、4天才能晒干。而且不算是很干,阴干的那种,摸上去冷冰冰的。后期我就不怎么愿意洗衣服了。

 

我不是有洁癖的人,但也不是不爱干净,但人在路上,又穷,就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整个骑行过程中,我的冲锋衣、冲锋裤都没有洗过,骑行衣和衬衫大概洗过三到四次,也就是说一件衣服穿一周是很正常的。骑行时流汗会流不少,汗湿的衣服被体温烘干,继续穿,几天后会慢慢有味道。好在也没有和什么人接触,到青旅后洗澡、写日志、查地图路线后就去睡了。不过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会选择隔几天用洗衣机洗一次衣服,花的钱不多但能较大程度的改善生活质量。

 

最明智的一个无心之举是整个骑行路径是从柏林向西南至里斯本,越骑纬度越低,不然如果反着骑的话,11月骑到柏林,估计都会冻成冰人。这一路基本没出现天冷到觉得衣服不够的状况,唯一的意外是穿越瑞士的那几天,可能是隔阿尔卑斯山太近,加上下雨,气温低的有点扛不住,还计划在网上打听一下欧洲哪里有秋裤卖。好在瑞士不大,两天就骑过了,之后沿地中海南下,温度越来越高,虽然名义上是冬季,但却越来越像是夏季,快到里斯本时,已经快11月了,但恨不得穿短袖才舒服,欧洲的多样性可见一斑。

 

每天晚上都会洗热水澡,这是旅行路上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洗完澡后的尴尬是除了内衣能换干净的外,外套都得继续穿白天穿过的。骑了一半终于忍不住了,买了一套轻便的衣服,当作睡衣,这样至少洗完澡里里外外都是干净的了。欧洲大型的超市里都有卖衣服的,价格一般在几十欧左右,我是在迪卡侬买的。

 

2.      食

 

1)      三餐

 

“早餐要吃的像皇帝,午餐要吃的像平民,晚餐要吃的像乞丐。”我挺认可这句话的,但回顾我在欧洲的一个多月,真实状态是:早餐吃的像皇帝,午餐吃的像乞丐,晚餐吃的像乞丐。不是我不想吃午餐和晚餐,主要原因一个是穷,一个是没时间。坦率的说,在欧洲,一顿10欧可以吃的挺不错的,欧洲的肉很便宜。但问题是我连这点预算都没有,通常是5欧吃两餐,那就只能去超市买面包了。

 

刚出发时,为了省钱,连早餐都是在超市买的,这样一日三餐吃的都是一样的,而且都不是热的。感触比较深的一点是,同样的穷人,在欧洲生活要比在中国幸福的多。欧洲超市里,常见的牛奶是1欧1升,我通常只买最便宜的,0.6欧至0.8欧1升,果汁的价格也是如此,这样2欧就能买到1升牛奶1升果汁。大超市都有面包区,不同国家的面包价格浮动比较大,以现做的羊角面包为例,在德国我买过0.3欧一个的,而在西班牙,买到的是0.8欧一个。后来我开始买整包装的,一大袋里面装8个或者10个,2欧左右,买两袋就够一天半吃的了。

 

骑行一周后,骑出了德国,在之后住的青旅里,他们只提供含早餐的打包价,即使你说不要早餐也不能更便宜,于是我只能恨恨的吃青旅提供的早餐了。开始几天有些略不高兴,因为根据德国的经验,如果不要早餐,可以省5欧左右的房费,而5欧够我吃两餐了。而且欧洲人的早餐很简单,基本上就是直接在超市购买的,平时我也能买到。

 

但吃了几天后,渐渐喜欢在青旅吃早餐了,一是也有我在超市买不到的食物,比如冷餐肉,不是超市买不到,而是我又没有随身携带冰箱,买了肉容易坏,经过一天的体力消耗,早餐吃肉是很大的享受。话说回来,任何时候吃肉都是很大的享受。除了冷餐肉,更让我享受的是热咖啡,重点不是咖啡,而是热。我一天也就这个时候能吃点热的了。对于一个正常的中国南方人,一个半月不吃米饭已然是极大的考验了,而一个半月不吃热的,这是把人逼疯的节奏。吃不到热的,哪怕能喝一点热饮,也是好的。我的标准早餐是:牛奶,麦片,果汁,咖啡,面包,黄油,肉,水果。有的青旅没有肉和水果,我会抱怨一番。

 

喜欢在青旅吃早餐除了花样多,第二个原因是可以随便吃。所有的青旅早餐都是自助餐形式,没人管,随便吃。天啊,这感觉就像是把饿了一周的老鼠扔进米缸。一是前一天骑了整整一天车,一是想到当天的午餐和晚餐基本上吃不了什么,再加上早餐吃得越多越饱越好的健康观,这使得我吃得再多也没有内疚感。于是每当早餐时,我都把自己调为骆驼模式,吃一顿管一天。我每天都有晒早餐,每次晒完早餐,都会有人感叹,啊,吃这么多。实际情况是,我晒的只是我第一次端着餐盘回来的景象,吃完之后,我通常还会再去加一次到两次,所以我每天早餐吃的,是晒出来的2倍左右。

 

第三个原因是喜欢那里的氛围。青旅的早餐虽然算不得高档,但考虑到这里是欧洲,作为多少有点小资情结的我,看到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餐具,放置整齐的面包、肉、黄油,感觉非常好。早上的早餐时刻与晚上的热水澡时刻,成为我一天常规的两大极致享受。吃完早餐或洗完澡后,我有一种重启的感觉,久而久之,这都快成为仪式性的事件了。人久在异国,而且长途旅行中,每天的所见都与前一天不同,需要有一两个如《盗梦空间》的陀螺一样的信物,告诉自己虽然人在江湖飘,但心还是有那么一两处归属的,不然会很容易感觉疲惫,疲惫会让自己难以坚持。旅途再艰难,我会想到每天还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早餐和热水澡等着我,还是很美好的。当然,青旅的小木屋LOGO也是一个。

 

2)      食品安全

 

每次走进欧洲超市的食品区,我都会很没出息的忍不住激动,天啊,全是进口食品啊。当然,严格地说这样讲是不对的,因为这些食品大都是产于本国,对当地人而言不算进口食品。经济全球化的好处是减少陌生感,即使是在另一个国家的超市里,我也能看到很多熟悉的品牌,比如MM豆,奥利奥,和路雪,更不必提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让我感叹的是,这些在中国也能买到的食品,其价格换算成人民币也未必会更贵。我买过一袋2欧的MM豆,超大一包,在中国16元根本不可能买到。

 

在欧洲买食物不是图的便宜,而是图的安全。不少记者采访我时都会问一个类似的问题,对中国未来食品安全的希望。我常回答的是,希望有一天,消费者去购买食品时,不需要那么多背景知识,不需要先在网上看一篇《如何识别注水猪肉》,而是即使什么都不懂,也能买到安全的食品,不要把消费者逼成专家。现在看来,我描述的就是欧洲。我基本上是一个外语单词都不认识,但我在超市买食品时,在小店吃汉堡时,从未担心食品安全问题。即使买的水果,也只是在水龙头下简单淋一下就带皮吃,根本不担心农药超标的问题。虽然欧洲也有马肉装牛肉事件,但我相信欧洲的媒体操守,相信欧洲监管者的尽职,也相信民众和媒体对监管者的监管。

 

在这一个半月里,我平均每天喝2-3升牛奶:早餐时喝1升,午餐时喝1升,如果晚上还能碰到超市,也会买1升。我不认识超市里的任何一个牌子,买的永远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我觉得这不重要,里面一定没有三聚氰胺,一定没有黄曲霉毒素。而且1升牛奶1欧不到,属于最便宜的饮品,喝的那叫一个爽。现在想来,这种行为可以称为报复性喝牛奶,我也知道一天不需要喝那么多,但在那样的环境中,看着签证到期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只想多感受下欧洲的特色。欧洲有什么特色?LV?埃菲尔铁塔?奔驰车?不不不,这些中国都能有,中国连个小镇都能建埃菲尔铁塔。但便宜且安全的牛奶,免费且干净的空气,这是中国没有的。我只恨一天不能多呼吸两口空气,但我只有一个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然而我可以一天多喝一大盒牛奶。幸运的是我没有乳糖不耐受症,可以开开心心的大口喝奶大口吃肉。

 

与喝牛奶类似的是喝水。骑行消耗体力,需要及时补水,没想到在欧洲,水几乎能卖到和牛奶差不多的价格。超市里的水稍微便宜点,2L的0.5欧左右。很早我就听说欧洲的自来水达到了饮用水标准的神话,因此自骑行开始,我就一直在喝自来水,每天早上出发前,会用水杯装一杯自来水,并没有因此有过身体不适。后来在法国时,看见超市里有卖Evian水,价格便宜,几乎是最便宜的,2L水0.65欧,买过一瓶。不巧第二天车胎扎穿,只好用这水洗轮胎了。我是很好奇,为什么自来水达到了饮用水标准,还有那么多人在超市买水喝?这图的是什么。可惜没找到机会问问当地人。不管他们了,反正这对我是个大好消息,即省钱又放心,于是报复性喝自来水。

 

这次骑行欧洲注意到,小型的便利店几乎绝迹,人们购物通常是在大型超市或者超大型超市。在大城市里,超市遍布,在中型城市,大型超市一般在市郊,而且扎堆,在小镇几乎没有超市,小镇的居民通常是驾车去最近的城郊超市购物,一次购买很多。骑了这么一圈,我几乎见过了欧洲所有的连锁超市。我个人最爱的是Penny,因为这个名字,我还有个她们家的购物袋一直带回国了,但这个超市在德国之外不常见。我去的最频繁的是Lidl,因为这个LOGO最好认,像一个人被砍掉了脑袋,而且远远就能看见。相比而言有的超市你从门口骑过都不一定意识得到是一个超市。后来我总结了一个经验,如果快速识别是不是超市:超市一定会在入口附近设一个塑料半透明大棚,大棚里会整整齐齐的放着超市的推车,只要看见这样的大棚,肯定就是超市,屡试不爽。

 

顺带一说,在欧洲时,除了报复性喝牛奶和自来水,只要不骑车,我还会报复性踩井盖。几年前我在MSN实习时,团队里都是上海女生。一次中午聚餐后回公司,一个女生眼瞅着要踩到一个井盖,她惊呼一下,冒着摔倒的危险,脚在空中更换了方向,跳过了井盖。那个时候中国还没有出现太多人掉到井里的新闻,我心想这女生太谨慎了吧。她回过头和其她同事讲,妈妈说踩井盖的孩子长不高。我当时心里就呵呵笑了。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个聪明的妈妈,和碗里的饭不吃完以后找媳妇脸上就会有痣一样,以错误的方式达到一个正确的目的。

 

以前我毫不在意,但看到很多悲惨的新闻后,我走路也会尽量避免井盖,毕竟中国公共设施的安全,呵呵。时间一长,经过井盖不要踩已经成为中国式生存手册的一条,渐渐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了。因此,当刚到德国,看见行人毫不在意的从井盖上经过,还有的是妈妈带着小孩,我的心都提起来后。后来想到这不是中国才释然,然后自己每次走路出门是逢井盖必踩,踩井盖没有什么乐趣,但用力踩井盖不用担心掉下去的这种乐趣可是回到了中国就体会不到的。

 

刚回到上海的前几天,在朋友家住,中午出去吃饭,看见地方有一个破了一角的井盖,习惯性的踩上去,脚在空中的时候突然想到,我回国了。硬生生的收回了脚,差点摔倒。也不必神话欧洲,也许欧洲的井盖也有不结实的,但我当时那么放心踩的原因是我相信,如果我一脚踩翻了井盖掉了下去,即使我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外国游客,当地的市政部门怕是脱不了干系,会有一套成熟的妥善的赔偿机制的。但在中国,呵呵。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除了报复性喝牛奶、喝自来水、报复性踩井盖,在欧洲时我还报复性呼吸和报复性吃肉。离开欧洲时还是有很多遗憾,但至少这几项挺让我心满意足的,值了。

 

3.      住

 

住宿一直是个大问题,除装备外,最大的开销就花在住宿上。每天晚上住在哪,这是出发前必须解决的问题。欧洲的旅游业很发达,各个档位的旅馆都有,如果有钱的话,住宿绝不是个问题,但如果要省钱,就需要花点精力了。

 

最常规的省钱方式是住青旅,国际青年旅舍,即放心又方便。我读大学时曾许下宏愿,要踏遍中国所有有青旅的城市,没想到这个愿望还没有完全实现,我就在欧洲睡了一路。其实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青旅的运营模式,是加盟还是连锁,因为不同地方的青旅规矩不一样,有的可以接受电话预订,有的只能网上预订还要先付定金,有的只接受电话预订,有的全年无休,有的每年只开几个月。但不管怎样,我必须要感谢最早发明这一模式的人,如果没有青旅,以我的钱根本不足以完成旅程,是青旅帮穷人实现了旅行的梦想。最早的青旅是一个德国人在德国开设的,也难怪德国的青旅那么多。

 

即使都是青旅,也会因为国家、地域的不同而价格不同,我住过的最贵的青旅大概是23欧一晚上,最便宜的是9欧还包早餐,在葡萄牙和荷兰。因为是旅行淡季,所以即使是多人间,通常也只有我一个,较少碰到室友,除非是在超大城市。我此行住的性价比最高的青旅是在阿姆斯特丹,荷兰的青旅叫stayokay,logo也是那个蓝色的三角形里面有白色的小木屋和水杉,这是我归属感最强的logo了,看到她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当时在网上订的阿姆斯特丹的这家青旅,11欧一晚,10人间,含早餐。我check-in的时候,前台要我展示会员卡,他看了我的会员卡后又退了2欧给我,这样相当于只用了9欧。而第二天的早餐那叫一个丰盛,应有尽有,我恨不得吃就吃了9欧,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按说在淡季一般旅馆都会有很多空位,但我还是会时不时遭遇对方说不好意思,满了的情况,那通常是因为被包场了,包场的通常是学校。不止一次,我在住青旅的时候,正好碰到小学生集体出游,这应该算他们的秋游了。青旅所在地一般要么是大城市,要么是郊外景区,我碰到小学生的通常是在景区。这可比我当小学生时的秋游高级多了,我们最多只是徒步或坐车到附近的一个绿地,吃吃喝喝然后回来,不会过夜,但欧洲的小学生由老师带队,集体住在青旅,感受大自然,想想就让人羡慕。

 

青旅里碰到的室友不多,加上我回到房间就呼呼大睡了,通常没什么交流,但也有几个印象深刻的室友。在柏林的时候,睡我下铺的室友是一个自由摄影师,美国人Sean,在欧洲采风。他引起我注意是我发现他在摆弄一个长相奇特的机器,他介绍说是照片打印机,他每到一个城市,会去拍很多照片,然后从中挑出自己最满意的,打印很多张,当成明信片寄给朋友。他选好了一张在柏林拍的,正在打印,但感觉颜色不对,于是在调色。一番折腾后,机器又“突突突”的打印出了一张,他拿起一看,满意的笑了。他把两张照片递给我看,我抡圆了眼睛也看不出这两张有任何区别,他说,这区别不是很明显吗?这张的色彩blablabla,后面就是我听不懂的术语了。好吧,艺术家的事我不懂。

 

说到摄影,这真的是看别人吃豆腐不用嘴,自己吃还烫舌头。以前在人人网上看到摄影爱好者晒照片,总觉得也就那么回事,照相嘛,跨擦跨擦摁快门就好了,只要相机好,景好就可以了。这次自己拿着微单,试着找了几张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看着很好的风景,回头在电脑上一看,这都什么呀。后来我就放弃了,随手拍,拍成怎样是怎样,我确实不是这块料。何况我是以赶路为主,几乎不会停车专门拍风景,从来是在车上一只手骑车,一只手拍照,所以此行也没有出什么好看的照片。不过好看的风景都收入脑中了,遗憾不能和你们分享,就当成我独有的福利吧。真期待Google Glass早点普及,这样我就不用费事拿相机了。

 

在巴塞罗那的青旅同样碰到了一个艺术家室友,来自英国,带着吉他。我回到房间的时候,他正盘对坐在床上,调音。吉他旁还放着一个像对讲机一样的仪器,估计是测音的。他看我进来,问是否介意他在房间里弹吉他,我表示完全无所谓。他小心的调节着吉他的旋钮,反复弹着一小段曲子,在我看来是没有什么差别,又调了一会,他很开心的说,That’s better.然后拎着吉他出去了,但我是听不出任何差别,术业有专攻啊。以前看过一篇鸡汤文章,大意是专注的男人最性感,挺有同感的,升华下,专注的人容易让人肃然起敬,不管他/她专注在什么事情上。可怜我作为一个文人,似乎不像这些艺术工作者一样有拿得出手的专注,我能专注的,大概是在这句话中是用“似乎”还是用“好像”,或者“茴香豆”的“茴”到底怎么写,高下立现,急。

 

在卢森堡青旅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室友,约莫60多岁,长相古怪,脸很小很尖,耳朵很长很尖,像精灵一样,看上去就有种恐怖的感觉,而且行为诡异,主动和我搭话。问题是他听不懂英语,说的话我又听不懂,但他坚持和我说话。你能想象吗,当你不想说话时,旁边一个人喋喋不休,而且用的是你完全不懂的语言,他倒是毫不介意,以至于我很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神经有点问题。找了个借口,我拿着电脑到大堂继续写游记,过了一会,他也跟着下来了,开始和前台说话。好吧,这人平时得是憋了多少话,以至于和一个听不懂话的外国人都能讲这么久。

 

在Zaragoza青旅碰到的室友最有趣,当时到达旅舍时天已经黑了,我也疲惫不堪,住的房间是404,呵呵,一个找不到的房间。一推开门,有种时光穿越的感觉,因为屋子里有一个头盔,一个驼包和一堆衣服,和我的行李几乎一样,在衣服上还有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我凑过去一看,居然是Map With Me的App,而且正好在这家青旅所在的地方打了一个点,和我一样,我当天也是用的这个App指引我到这的。过了一会,室友回来,是一个来自弗莱堡的德国小伙,我差点经过那座城市,然后我们聊起了一路的经历,他是从法国一路往南骑到这里,路线和我几乎一致。真是巧了,不过之后他将坐火车南下。这也是路上我碰到的为数不多的骑友,在欧洲骑自行车的人很多,但长途骑行的人,尤其在冬天,很少。我一路也只碰到了不到10个,而且因为目的地不一并未同行,这也是与骑拉萨不同之处,至少川藏段,我是和一帮骑友一块骑行的,而这一次从开始到结束,我始终是一个人。

 

在骑行的前四天,有三天是住露营地的,整个骑行住露营地也就这三天。如果是夏季,旅游旺季,住露营地还不错,同住的人不少,天气也更适合,但秋冬季节真心不适合。一是天气冷,住帐篷容易着凉;一是游客少,不少露营地不营业,这让走哪睡哪的愿望不容易实现。另外露营地多在偏远之处,如果游客少,甚至只有你一个人,整个气氛会有点吓人,这次我住的三个露营地都只有我一个搭帐篷的人;一是多雨,如果帐篷不防水或者不是高度防水,就会出现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情况。但好处显而易见,便宜,最多不过10欧一晚。另外,如果是多人租房车出行,应该就能避免以上困境,还是很方便的。

 

骑行途中有2天既没有住青旅也没有住露营地,最近的两家青旅也隔得挺远,当时帐篷已经扔掉没带了,只能住旅馆。一次住的是IBIS,连锁酒店,在中国叫宜必思,一次住的是当地的一家旅馆,都是标间,都是40欧左右,而且都不含早餐,住的真是心疼,一个人出行这点很不好,房费不能均摊,即使是标准间。IBIS可以在官网上预订,有中文网页。另一家旅馆是通过book.com预定的,这个网站强烈推荐,后来我住过几个不是国际青年旅舍的青旅,均是通过这个网站预定的,免预订费,而且可选择的很多,还有评分。

 

除了露营地、青旅和旅馆外,我还当过一次沙发客。严格意义上讲似乎不算沙发客,如果沙发客的定义是自己联系陌生人,并睡在他家里的沙发上的话,那我算是被沙发客。前文说到,尽管我一向做事低调,但这次因为赞助的原因,我必须每天在微博上发布骑行日志。在关注我的人中,有一位人在鹿特丹,看见我的日志便问我是否会经过,如果经过的话,他愿意招待,我可以住他们家沙发。路上能省则省,加上根据路线规划,确实会经过,于是我当即答应。

 

这位同学的微博ID是@疏桐Stone,中国人,和我差不多大,在荷兰读书后留下来工作,所在的行业是清洁能源。“清洁能源”在中国还是只停留在口头上,而在欧洲,不只是在政策层面开始推行,民众也广为接受。或者准确点说,是因为民众积极呼吁,才有相关的政策出台。疏桐还很关心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这也是他想找我聊一下的原因。说到食品安全问题和清洁能源,我想起上半年的时候听到的一个新闻,荷兰某公司打算将地沟油改造为航空汽油,我对这则新闻印象很深一是因为这事本身就很有新闻点,另一原因是我当时正好在媒体做社交编辑,还编写过相关的微博。和疏桐说起这事,他嘿嘿一笑,说他就是这则新闻的男主角,那家荷兰某公司就是他当时在的公司。当时我们正对坐着聊天,惊得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了。这世界也太小了。

 

当然,疏桐不是做技术的,而是做市场的,他不是研究如何从技术上将地沟油改造成航空汽油,而是研究如何将这种技术推广。年初时,他来中国希望能够找到合作方,这事被透露给媒体后引发较大关注,公司出于一些考虑暂缓了推广。我是觉得将中国的地沟油改造成航空汽油不太现实,毕竟在监管不到位的情况下,地沟油直接变成食用油出售的改造成本更低,不法商贩没道理做亏本的买卖。欧洲清洁能源是有政策扶持的,但这类的扶持在中国还远远不够。不管可行性如何,有那么一批人在操心着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即使他们身在国外,这就够让我感动的了。疏桐说有计划回国发展,我力劝,但他挺坚持的,说想做点事情让中国变得好一点,同时也实现自我价值,祝他好运。

 

如果说睡沙发是沙发客,那么我还当过一次床客,在瑞士的Robert家里。与Robert认识是很偶然的,今年5月,因为所里一位老师的邀请,我参加了2013年上海论坛。分论坛的主题是环境问题,我做的报告是《这是最好与最坏的时代——环境问题、互联网与公民社会》。Robert听完挺感兴趣的,会后闲聊了一下,他说他住在瑞士,有空的话可以去他家玩。我没有把这话当客气,去欧洲的行程确定后就给他发邮件,问他还记得我不。他回邮件说当然记得,还记得邀请我了呢。

 

在瑞士的骑行并不顺利,山多雨多。最初的计划是环瑞士一圈,后来因为在柏林耽误了几天,于是改为快进快出:从巴塞尔进,经洛桑,走日内瓦出,Robert家就在日内瓦附近。他家是个大别墅,有客房,我就住在客房里。Robert夫妇很好客,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本来是打算多住几天的,因为行程的原因只能待一晚和一个上午,不过聊得很开心。Robert看上去60岁上下,精神矍铄,反应极快。回想起来,在Robert家边喝茶边聊天应该是骑行过程中最温馨的时刻之一。跟Robert夫妇分享了穷游骑行之苦之乐,临走时,Robert硬塞给我200欧说当作emergency money,我十分感动,然后收下了。

 

和Robert聊天时说到了关于中国互联网的一些新闻。前几天正好看到“变态辣椒”被捕的新闻,跟Robert解释说是一个时政漫画家被抓了(好像后来显示与时政漫画无关),然后吐槽说他们连漫画家都怕。Robert想了下,问你听说过George Orwell吗?我说,当然听过,写《1984》的,不过我更喜欢他的《动物庄园》。他说,Orwell讲过这么一句话,Every joke is a tiny revolution。嗯,我以前也听说过这句话,而且深以为然。一个威权社会,其掌权者最缺乏的就是幽默感,因此最害怕的也是幽默感。而对于一个反抗者而言,只要他/她的幽默感没有失去,那么他就不算真正的投降。

 

因为当时在欧洲,可以上twitter,有一条评论引起我的共鸣。@yueyexiake:变态辣椒被抓了,此时此刻,我脑海浮现的是《V字仇杀队》里的一个片断:那个电视主持人被踹门戴黑头套抓走,黑手党说的是“你觉得很好玩吧”。

 

对公务员一直抱有成见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我是一个喜欢嘲讽、喜欢自嘲、不介意被嘲讽,笑点奇怪且略高的人,无法容忍自己生活在一个幽默感极为欠缺的环境里。其实说官场缺乏幽默感也不尽然,也是有很多会讲笑话的官员,如果以幽默感来划分,官场上有两类官员,一类是会讲笑话的,一类是官比你小的。

 

Robert说他们听说了一打关于苏联的段子,可以跟我讲一个:一个苏联人去警察局报案,说,不好了,刚才一个瑞士士兵抢走了我的苏联手表。警察说,不对吧,应该是一个苏联士兵抢走了你的瑞士手表吧?那人说,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听罢我俩哈哈大笑,这个段子我还真没听过,而且在瑞士听一个瑞士人讲起,格外有趣。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回赠了一个。说有个莫斯科人丢了一只鹦鹉,他于是满大街贴告示,但告示的内容不是寻鸟启示,而是一张声明,上面说,我丢了一只鹦鹉,特此声明,我不同意它的政治主张。听罢我俩又哈哈大笑。于是我又讲了个,说苏联人买车要等很久,还有很多复杂的手续。一天一个人终于攒够了钱,去买车,店家说,好,你十年后来取车。这人问,十年后的上午还是下午?店家说,十年后,上午下午有区别么,那人说,当然,十年后的上午,约了水管工来修房子。这几个段子我是听里根讲的,其真人演绎版在这里: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UxNTM0NjI0.html

 

我很认同Orwell关于政治笑话的观点,是的,当有些言论不能自由表达时,笑话可以润物细无声般的扩散,去消解权威,让听者去正视一些问题,去思考一些问题。网上有个《苏联政治笑话精选》(点这),推荐阅读,只是不要乱联想到其他类似的国家就好。

 

4.      行

 

不同意见

 

骑行直播刚开始时,就有不识趣的家伙在微博上说风凉话,大意是在欧洲的城市间骑有什么了不起,都是被骑滥了的地方,要骑就得去没人去过的山区开拓新路线。拍的照片也没什么稀奇的,要拍就拍没人见过的奇观。交流过几次后觉得和这种人话说多了降智商,当时没空也没精力深究,果断将其移除关注了事。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和你是没法正常交流的,这不全是你的问题,无需自责,如果你试图让每个人都满意,除非你把头像印在人民币上。事实上,即使你把头像印在人民币上,也有很多人对你不满意。做事时有人说风凉话我不意外,在这个社会,但凡想做点什么,不被人说是不可能的,我挺习惯了。

 

按我平时做事的习惯,应该是整个骑行结束、游记写好后,才会公布自己的行程,一是因为万一做不成,岂不是糗大了,别自找压力;另一个原因是如果直播总会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人在旁边唧唧歪歪,这些意见我是不太在意,但耳朵边老有苍蝇嗡也不是件高兴的事,会干扰心情,尤其有时候需要冷静思考来解决问题。但这次因为考虑到赞助商的原因,不得不同步直播。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喜欢这样做并不是意味着没有能力这样做,个人喜好而已。

 

让我意外的是,这种人居然在微博上主动关注我,而且几乎在我的每一条微博下都唱反调。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我这样讨你厌,你干嘛犯贱关注我呢?很久之后,我才开始理解老罗的一些观点,比如在你非情非故的关注对象的微博下留言,你应该多写写什么,少写写什么,是一件非常非常粗鲁的事情。好为人师是一种病,得电。最开始我本着众生平等的想法,觉得就算是苍蝇在嗡,既然人家都赏脸关注我了,我应该以礼相待,但几番对话下来,我发现和没有教养的人沟通是个很得不偿失的事情,首先,他/她没教养这事不怨我,这是他/她爹妈或者是自己的问题,我没有义务用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做他/她爹妈没做好的事情;其次,人生苦短,傻逼苦多。与其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说服不喜欢你的人们喜欢你,不如用来做些事情让喜欢你的人们更喜欢你。这是我从初中时自己悟出的人生哲理,一直信奉至今,受益良多。

 

我信奉价值观多元,因此我毫不意外一些人心心念念的事在另一些人看来一钱不值,也正是因为我信奉价值观多元,我从不觉得非的让所有的人都叫好才算把一件事情做成了。在价值观多元的世界里,两个普通的人有不同意见是很正常的,不听取不同意见也是很正常的。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太多自以为是、好为人师的人,他们以为自己知道的就是全世界,自己的价值观就是普世的。别人不听自己的意见就是“听不见别人的意见”,就是“独断专行”,呵呵,太把自己当根葱当根蒜也是种病,得电。当然,如果确实是根葱、是根蒜,这些人的意见还是要听的,比如说老板,比如说赞助商,比如说编辑。没办法,掌握着你的钱袋子的人对你是有发言权的,不管乐不乐于承认,这是现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做事情让自己满意,让朋友们满意,让老板们满意,那就够了。剩下的?关我何事,关卿何事?

 

凿空

 

吐槽完别人,还得夸耀下自己。的确,我骑的路线都是在欧洲的城市间,但这丝毫不意味着就更轻松,而是同样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那些认为非得走没人走过的路才叫厉害的观点过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不是地理大发现的年代,地球上没有人迹的地方已经屈指可数,尤其是在有遥感卫星之后。就算是骑车上珠峰,也不是开拓了新路线,因为自行车得在路上骑,而只要有路,就说明以前有人来过,开拓新路从来不是自行车骑行者要操心的事。

 

骑行者要操心的是找对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路是肯定有的,尤其在欧洲。但并不是每一条路都适合自行车,有的路太好,行驶在上面的汽车车速太快,出于对骑行者安全的考量会禁止自行车通行,比如高速公路;有的路太烂,虽然没有禁止自行车通行,但如果不慎骑上了这种路,绝对是一种地狱般的折磨。如何找到一条自行车能够通行,且骑行距离和路况在可接受范围内的路线成为一种每天都必须经历的考验,从这个意义上,我倒是每天在开拓新路线,这是我极为骄傲的一点。

 

与骑拉萨相比格外明显,虽然同样是骑行了近2个月,骑行里程同样是近5000km,但从上海到拉萨只需要沿318国道即可,完全不用担心找不到路的问题,即使走偏了,随便找个路人问一下就能回归正途。况且被称为国道,必然是不会中途断掉的,即使因天气原因道路受损,也会很快被修复。所以骑拉萨基本没操心导航的问题,用GPS的唯一意义在于监测自己有没有偏离航线,而从成都开始,连GPS都没怎么看了,因为就这一条路,不可能迷路。

 

在欧洲骑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欧洲的道路如蜘蛛网一样,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有诸多选择,怎么骑完全要靠自己做判断。虽然欧洲也有自行车“国道”,各种角度横跨欧洲,但这些“国道”都与我规划的路线相差甚远,我只能自己设计路线。在我之前,有无数的人在欧洲骑行过,但他们最多只留下了文字记录,没有GPS路线记录,而且他们的路线和我的也不符合,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举个最典型的例子,从巴黎到兰斯,这两个都是法国的大城市,而且相邻,看上去应该是很轻松的骑行,但事实上这段骑行在艰难程度上讲可以排进前三。Google Map给出的骑行路线有一段竟是高速公路,我不得不临时改道,根据地图调整路线,有相当长一段路我在田埂上骑行,痛不欲生。如果我说我开辟了一条从巴黎到兰斯的路线,乍一听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但这确实是实情。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查到如何从巴黎骑到兰斯,我就像个探路者一样,不断的根据实际情况修正路线。巴黎和兰斯都是高度旅游化的城市,但对于自行车骑行者而言,如同荒漠,我硬生生的走出了条路。类似的例子每天都在发生,对比我的骑行轨迹和Google Map给出的路线,会发现不会全部重合,因为有些路就是不能走,必须改道,有时是因为道路维修,有时是因为路况不适合。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有时还会发生好几起。碰到这种情况,只能结合各种信息作判断下决定。我有GPS,我有Google Map,尽管技术能够帮助很多,但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人。改哪条道?改错了怎么办?这些问题都必须当场作出回答,这也是整个骑行最艰难的一点。

 

现在骑行结束,我可以说,从柏林到里斯本,存在一条自行车骑行路线,沿着这条路线,自行车是可以骑完全程的,这是我“开拓”的新路线,是“凿空”。这种成就感超越了骑拉萨,其实在骑拉萨的当时,我就有感叹,川藏更像一种体力活。在川藏线上,我以一位叫“波尔”的前辈撰写的路书为圭臬,这本路书写的是如此的详细,以至于他会介绍说,出城多少公里处,某个转弯之后路上有个坑,请小心这个坑。当我骑到时,会发现确实如此。骑川藏线其实拼的是意志力,你不需要考虑走哪条路,不需要担心晚上住哪,这一切路书都有,按照路书来就是了。但骑欧洲不是这样,所有的状况都要自己摸索,没有现成的路书,晚上住哪,路怎么走,没人能告诉你,做决策的风险要自己承担。

 

我是一个轻度选择恐惧症患者(谁不是呢?),不是太习惯做决定,但在骑行过程中,不得不一次次走出Comfortable Zone,自己做决定,而且是快速做决定。很难说哪个决定是最好的,甚至很难说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因为我永远不知道另一条路会是什么状况。很多时候,有好几条路可以选择,我只能凭直觉和经验作出判断,选择其中的一条,那些未选之路,可能更曲折,也可能更快捷。我想起了乔治·W·布什在离职演讲中的一段话,他说:You may not agree with some of the tough decisions I have made. But I hope you can agree that I was willing to make the tough decisions。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一些艰难的决定未必明智,未必所有人认可,但即使艰难,决定也一定要做,不然事情没法往前推进。有些时候,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有非议,有人害怕承担非议,因为放弃做决定,我很自豪我不是这种人。

 

本来是想在《下篇》中详细讲述我碰到规划路线走不通时我是如何应对的,后来看了下,这样的事情天天发生,要现在逐天写下来,工作量太大,没耐心。好在有GPS轨迹记录,有心人可以一天一天的看。当早上出发时,我对当天要走的路的唯一信息来自Google Map给出的路线,和你们现在能查到的一样。对比Google Map的查询结果与我真实的GPS轨迹,可以看到在哪些路段我碰到障碍,不得不改道。对骑行者而言,道路的选择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当你发现规划的路线出了问题时。是咬牙继续前行,还是迷途知返?前行会不会碰到更大的问题,返回是不是唯一的选择?这些很难有正确答案,帮助你做决定的是经验、地图数据、直觉以及一点点运气。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出现,都要想办法解决,长途骑行是克服选择恐惧症的良药之一,因为没有克服的,都饿死在路上了。

 

当你成为一位长途骑行者时,你会对很多平时熟视无睹的状况开始敏感,需要时刻观察的事项包括但不限于码表(控制车速,以免车速太快而失控,我一般不会超过30km/h)、GPS(下一个路口是直行还是转弯)、时间(是不是快到饭点了,是不是天快黑了)、路况(地上有没有坑坑洼洼和异物)、路牌(是不是走在正确的方向上,距目的地的里程还有多少)、标志(是不是高速公路、自行车有没有禁行)……说眼观六路真不夸张,还不止“六路”呢,其中任何一项漏过了都可能导致要走冤枉路或者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因为过于敏感,情绪波动也会更大。当兴致冲冲的骑到一个路口,Google Map显示“未找到路线”时,会瞬间有种被一瓢冷水泼下的感觉;而不得不绕道时,经过一番艰难困苦终于看到了自行车道的标志,那感觉又如中了彩票一般。下雨时整个心情都沮丧了,总是在想这雨再大点冲锋衣就防不住了。看到亲切的国际青年旅舍冷杉与小屋的LOGO时,就觉得回家了……每天心情都要如潮水般起起伏伏,不是我不够淡定,这就是旅行的福利。

 

 

一.                       第一次

 

1.      第一次在线求助

 

长途骑行什么最重要?这个清单可以列很长,但不管是谁来列,肯定有一样是会进入前三,那就是:电源。虽然人类对电的使用只有100多年的历史,但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想象没有电的生活,即使在长途骑行中,尤其在长途骑行中。

 

导航要用智能手机,手机需要每天充电;导航要用GPS,GPS需要每天充电;写游记需要用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需要每天充电。如果手机、GPS、笔记本电脑全部没电,旅程基本就结束了。下一个路口往哪边转都不知道,南辕北辙一点都不意外,何况你就此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不能打电话,不能写邮件。

 

我险些遭遇所有设备全部没电的困境。那是骑行的第7天,我从Porta Westfalica的青旅出发前往Rheine的青旅。经过前几天磨合的阵痛,我开始渐渐适应。早上出发时还兴高采烈,根据地图,当天需要骑120km,但基本上都是平地,而且第二天就能骑出德国,这将是此次骑行的第一个里程碑。

 

我本来是边骑边在欣赏风景,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是不是忘了吧转换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我很难解释这个念头怎么回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然后我开始仔细回忆早上起床后的种种。记不大清了,可能拔下来了也可能没有。等骑到一个公交车站时,我停车把行李拿出来,果然没有看到转换插头,当时头就蒙了。失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装备不大,不贵,但是是最关键的。因为如果没有转换插头,我的手机、电脑、GPS通通不能接到欧洲的插座上了。我手机和移动电源的电量可以撑到今晚,但明天就悲剧了。开始深深的责怪自己,光责怪解决不了问题,得想办法。

 

发现时我已经骑了2个多小时,再骑回去不太现实,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在路上买。凭我的印象,我经常购买食物的超市从未见过有电器类产品出售,看样子是在专门的地方出售。可哪里有卖,我不知道。手机上网,搜了下,发现答案五花八门,且都是几年前的回答。我骑的毕竟是自行车,没时间和没精力去一一尝试,只能确定一个百分之百有的地方,去,买,然后走人。这时只能依靠人肉搜索了。

 

9月23日11:14的时候,我同时发布了一条人人状态和微博:【求助,在德国什么超市能买到转换插头?刚刚发现掉在住的地方了,表示没有电可就寸步难行了。在线等,挺急的。】就在同一分钟,网友@shuopengwang 就在微博下回复:【saturn, mediamarkt, rossmann, dm】我立马查Google Map,2km后我会经过城郊的一个超市群,其中就有Rossmann!天啊,幸福来得太容易了吧。杀进Rossmann,我突然想起我不知道“转换插头”用德语怎么说,事实上,连用英语怎么说我都不知道。灵机一动,用Google Image查中文的“转换插头”,果然出现了一堆照片,我挑中了一张,示意给超市的工作人员,她摊了摊手,表示这里没有。我仔细看遍了货架,确实没有。囧。

 

再继续刷微博,又多了几条回复,答案集中在Saturn和MediaMarkt上。Saturn是德国很有名的一家连锁店,卖电子产品。我在柏林时曾去过亚历山大广场的Saturn店尝试购买SIM,见识过电子产品排一长条的壮观场景。我搜了下Saturn,悲剧的是不仅在我骑行线路经过的城市没有,连终点站Rheine都没有,而Rheine之后就到荷兰了,估计更没有。想想也好理解,这种大型超市一般都设在大型城市,最近的一家Saturn在Osnabruck,有点绕远,但别无选择,修改路线,然后出发。

 

快骑到Osnabruck时,城郊看到一个超市群,定睛一看,其中就有MediaMarkt,虽然不是太确定里面会不会有卖,但想到既然是Media的Market,插头应该算附件,说不定有,于是停车进去打探。一走进去我就知道来对了地方,各种电器。找到了插头区,德国人果然是德国人,插头区有一张表,表明序号为多少的插头可以从哪个国家转到哪个国家。我问工作人员,我要转China,他查了一下,递给我一个插头,我一看,呃,这是德国转中国的。后来一想也很正常,他肯定是以为我要去中国旅行。很快找到中国转德国的,一个三眼一个两眼。我的手机充电插座是两眼的,电脑充电插座是三眼的。之前从国内带过来的充电器是通用的,所以没介意这个问题,那现在我是买两个还是买一个呢。为了省钱当然买一个了,买给电脑充电的,因为手机和移动电源都可以通过USB连到电脑上充电。买好插头后高高兴兴的向目的地前行。

 

真感叹现代科技的发达,从问路到找路,我只通过手机就完成了。又骑了近2个小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电脑插座好像是两眼的。赶紧停车把电脑包拿出来,一看插座,果然是两眼的。五雷轰顶。蠢哭了有没有。是这样的,从2007年起一直到今年年初,我使用的都是Thinkpad的R60i,这款机器是三眼插座,于是我习惯性的认为所有的电脑插座都是三眼的。但这次我骑行带的是上网本,其实是两眼的。这下我傻眼了,再骑回不现实了。怎么这么不靠谱,主要还是想省钱,不然当时三眼两眼都买了不就好了。查了下,好在Rheine虽然没有Saturn但是是有MediaMarkt的,不过国外的超市有的关门关得挺早,以防万一,我得全速前进,尽早赶到。之后的故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路狂奔,在Rheine的MediaMarkt买到了两眼的转换插头。这么一想,白天的绕路完全是多余的。唉,当个教训吧。

 

2.      第一次骑过国境

 

9月24日,从Rheine出发继续往西骑,按规划,今天能骑出德国进入荷兰。这将是我第一次骑车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这么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刻当然要好好纪念下,一路上就在想如何在界碑处摆造型。

 

远远看着立着个大牌子,标注着前方0.6km是荷兰,心情开始躁动,并把相机拿出来,准备录制过境的那一瞬间。0.6km就是600m,照说应该是一会就能骑到,但我骑了一阵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标识,我猜想的界碑怎么说都得有两国国旗,两国国名,界碑什么的,但一点都没看见。

 

打开GPS,咦,我已经在荷兰了?再仔细一看,我刚刚过的一个小桥就是边界,这个小桥是如此的其貌不扬以至于我骑过了都没有什么感觉。只得失望的把车又推回到桥上,然后立起三脚架照了几张。由此看来,欧盟的一体化进程是比较彻底,从一国到另一国可以无缝衔接。

 

这次骑行,我多次骑车穿越国界。德国到荷兰,荷兰到比利时,比利时到法国,法国到比利时,比利时到卢森堡,卢森堡到德国,德国到法国,法国到瑞士,瑞士到法国,法国到西班牙,西班牙到葡萄牙,总计11次。除了法国到西班牙时看见过关卡遗址,其余的所有国界都没有明显标识。两国国界一般是山川形便,主要在桥中间或者山顶。

 

3.      第一次被竖中指

 

因为人在异国,再加上对生命也比较珍惜,因此一直都尽量遵守交通规则,但有的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导航主要依赖Google Map,如果Google Map犯错,我就会跟着犯错,最悲剧的一天出现在10月1日。

 

10月1日是应该记住的一天,这一天太多的苦难。早上从亚眠出发时斗志昂扬,虽然当天要骑很远,前所未有的130km,但信心满满,因为当天的目的地是:巴黎!一个这样的目的地意味着再远的距离也不会太难,而且根据计划,我会在巴黎休整一天。但就是这样一天,状况频出。

 

下午2点,骑着骑着觉得不对劲,因为路旁出现了铁栏杆。骑了这些天,我对这种铁栏杆已经很熟悉了,一般出现在高速公路或近似高速公路旁,因为高速公路上车速很快,一旦失速,后果会很严重,因此安置铁栏杆以防止更大的伤害。这让我怀疑又骑到禁止自行车通行的路段了,查Google Map,用GPS定位,没错,是在预定的路线上,而且不是在高速公路上。但仍隐约觉得不妥,因为身边的车呼呼的开过,比平时快得过。又骑了几步,看见了限速标志,110km/h,吓到了,这个速度意味着近似高速公路了,平时我都是在限速70km/h的路上骑行的,最多限速90km/h,我从没骑过限速110km/h的公路。

 

但我仔细张望,又确实没有看到禁止自行车通行的标识,而且地图也显示这一段不是高速公路,法国的高速公路通常是以A或者E开头,以D或者N开头的理论上讲是允许自行车骑行的。我于是这么安慰自己,也许是法国的路好,非高速公路也能开到110km/h,不管了,继续骑,反正没有出现自行车禁行的标识,就不算违反交通规则。

 

当时我的骑行经验还不够,觉得有的公路上限制自行车通行是不对的,自行车只要靠边,有没有影响谁。但真正体验过几次险境后才发现,在汽车高速通过的路段上禁止自行车通行其实是对骑行者的保护,因为相对于那么高速度的汽车,骑行者的移动速度几乎和静止状态差不多,这就好比路上多了根移动的木桩,非常危险。另外,如果汽车高速从身边经过,会有一股风卷过,自行车很容易被吹倒,尤其是大货车经过时。

 

骑行时经过一个匝道,按计划我是需要直行,这段路一共有四个车道,左右各两道,我是在最右侧车道的右侧骑行。出现匝道后,右侧的两车道会变成三车道,最右侧的车道通往匝道。这时候我就犯难了,我应该仍旧直行,还是改为在新出现的最右侧车道上骑行?理论上讲,新出现的最右侧车道是通往匝道,但我需要继续前行,因此不该走最右侧,但问题是,如果我仍旧直行,就会挡住后方需要出匝道的车的路,这样我便成为了移动木桩,对人对己都十分危险。

 

前几天的骑行我也曾碰到这个问题,但没有引起重视,直到当天,我依旧在正中间的车道上骑行,突然听到后方传来急促的喇叭声,我没有回头,保持原速原方向不变。这是我骑拉萨后总结的为数不多的经验之一:在路上骑行时,如果不是紧急关头,一定不能边骑车边回头。因为除非经过专门训练,一般的人在骑行时,从左边扭头看后面,车龙头会不由自主的往右偏,反之亦然,这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车速很快的时候,因为你不会知道在你回头时前面会出现什么。如果一扭回头,发现前面有状况,很容易心神不宁,出现状况,保持车速不变,方向不变,至少能让后方的司机对你的骑行轨迹做正确的预判。

 

后面的一辆小车超过了我,开向匝道,很明显我刚才是挡住了他的路。但我也没有办法,我又不下匝道,只能在中间骑。如果是汽车,就没有这个困扰了,因为汽车车速快,一般不会出现直行的汽车挡住出匝道汽车的路的情况,因为出匝道需要减速,但即便是减速后的汽车,也比自行车快得多。

 

奇怪的是,这车超过我之后,仍在按喇叭,于是我盯着车看,他左手在掌方向盘,右手腾出来晃了一下,然后定格。虽然隔着后车窗玻璃,身影比较模糊,但竖中指的模样却很清晰。后来我想,这大概是这个手势能广为传播的原因之一:隔得再远,看得再模糊,其可识别度都很高。这是我此行,也是此生第一次被竖中指,在靠近巴黎的一个叫Rantigny的小镇附近。

 

当时还是很震惊的,因为我自觉没有做错什么事,凭空被人这般侮辱,而且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又不好以牙还牙,再加上等我反应过来,那车已经开出匝道,看不见影了。我随后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还不自知?看后方无车,赶紧将车骑到最右侧的车道,停在车道旁的草地上,看GPS。打算用Google Map再查一下路线,结果Google Map显示的结果竟然是:“未找到路线”。顿时我就慌了,这是第一次出现Google  Map没有反馈结果的情况,之前我一直坚定的认为她是永远可依赖可信赖的。

 

于是我猜想,这条路也许是禁止自行车通行,只是我没有留意到标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Google Map没有反馈结果:如果你在高速公路上搜步行路线,同样会是“未找到路线”。开车的司机看到我在违反交通规则,随后给了我一个警告。好吧,先不管下一步怎么走,先出这条路再说,省得再被给中指。正好有匝道,于是顺着匝道骑出了公路。

 

被竖中指是个很糟糕的感觉,尤其是事后发现是自己有错在先,“罪”有应得。在之后的骑行中,经历过无数的匝道,我采用的新方法是始终沿着最右侧的车道骑行,即便是通向匝道,等骑到匝道入口处,停车观察后方来车,如果在相当长的距离里没有车,则横穿匝道回到原来的车道。虽然也是横穿了公路,但安全性会高一点。

 

但我纳闷的是,在此之前,我已经骑行了近半个月,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骑行有任何问题,而骑过了德国、荷兰、比利时,也没有一个司机按喇叭或者竖中指。此后,还有几次在路上,我被狂按喇叭,被司机咆哮,只是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不知道是赞扬还是咒骂,这些都发生在法国。出现这种情况,我总是先观察是不是我又违反交通规则了,如果有,就默默退下,没有,那也只能忍气吞声,由他去了。

 

4.      第一次穿越森林

 

10月1日,我本来是按着Google Map给的路线在走,但走着走着,再一查,却显示“未找到路线”,被路过司机比中指后只好临时改道,没想到同一天被同一个石头绊倒了两次。两小时后,我骑经Creil,Google Map显示一路南下即可到巴黎,但经过一个弯道时突然发现路旁赫然立着一个自行车禁止通行的标识:一个红色的圆环里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可以这么说,这个图标便是我的紧箍咒,看到一次就要头疼半天。

 

我再查Google Map的自行车路线,显示我在正确的路线上,虽然我是Google的脑残粉,但还不至于看到了禁行的标识还一路傻骑,毕竟到时候被警察罚款Google又不会帮我出。我只能另外再找路,这有点走迷宫的感觉:你知道终点在哪,你也知道你在哪,你有很多选择,但希望找到一条可行的、最近的路。我的“人工智能”目测出了一条新的路线,也能到巴黎,而且没绕太远,于是退回去重走。

 

悲剧总是连着发生,走了一段路后,在公路旁的自行车道上出现了几块巨石,当时是下午4:30,我还有近60km的路要走,再绕回去一则耽误时间,一则未必能找到新路。地图上,这块区域是绿色的,一般表明是森林,绿色色块中间有白色线条,那便是路了。既然有路,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了。

 

刚骑进去就后悔了,这是城郊的一片小森林,因为入口处有巨石挡道,意味着汽车没法进来,也不会有自行车经过,最多只会有散步的行人,但现在已临近晚上,也没有人影。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高高的树和茂盛的叶子,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我心里有点发毛,只好加速蹬着踏板。唯一让我心安一点的是,至少根据Google Map的实时定位,我确实骑在路上,虽然路况不好,坑坑洼洼,布满了落叶。在好莱坞电影或者美剧中,一些变态杀人狂会藏匿在森林深处,就和我骑经的这片森林差不多。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呼吸加速,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专心骑车。

 

没想到3分钟后就骑出了这片小森林,看到了正规的公路,这才信心大增,继续查地图,看下一步怎么走。没想到横着的这条正规公路同样禁止自行车通行,我需要穿过这条公路,再穿过一片森林,才能回到去巴黎的主干道上。我看了下天色,觉得天黑前骑出森林应该问题不大,再说我也没得选,虽然公路对面的森林入口处黑漆漆的,但已是过河卒子,没有回头路。

 

穿过公路进入森林,才迈进去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一堆枝条拦住了前进的路。这或许是管理者的一个警告,不要前行了。如果有得选我一定会选别的路径,但没得选,我只得从路旁的树林缝隙处绕过去,暗暗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没敢深想。越往森林深处骑,越感觉到压抑,整个过程中一个人也没见到。现在想想,如果见到了估计会更吓人。没骑几步,又出状况,路面上铺满了灰尘,车轮在上面直打滑,无法骑行,只好下车来推。心里很害怕,本来骑自行车速度就不快,出现什么危险也逃不脱,更不必说推行了,好在很快就推出了打滑区域,骑上车拼命蹬。

 

天色渐渐变暗,更着急了,我开始后悔,如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骑高速公路呢。高速公路确实危险,但至少一路上都有车,都有人,而这里,同样危险,却一个人都没有。说句不爱听的,如果在这片森林里出了什么事,等到被发现可能就是明年春天了。当时快5点了,北京时间已是晚上11点,我开始想我的家人和我的妹子了,他们应该都已经睡了,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在这人迹罕至的森林里骑行,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紧张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但同时我也知道如果车速太快,地上灰又多,很容易打滑,一个不小心可就会摔倒,那就欲速则不达,于是不断的提醒自己:骑慢点骑慢点,而且还不断的给自己心理暗示:不紧张不紧张,放轻松放轻松。路边时不时可以见到被砍倒的树,但不知何故,这些树也没被运走,就那么躺在地上,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一边骑一边想,这辈子再也不要在这种环境里骑车了,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在这里骑车。

 

根据当时的GPS轨迹数据,我在森林里只骑了20min,但感觉却像骑了2个小时一样。最后一个转弯,终于看到公路了,大喜。但定睛一看,出口处居然有一道关上的铁门,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我X。我平时说话是个很注意的人,一般不说脏话的,但骑行路上,不知何故,好像说话一直不太干净。这一次的脏话,确实是出自内心,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我就是带着车翻也要翻过这道门,第二反应是,翻不过去我就把这门给拆了,第三反应才是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好在在铁门一侧,有一个小门,可以直接钻出去,这下才长舒一口气。

 

钻出森林,站在公路上,查Google Map,显示需要继续穿过公路,过对面的森林,才能到主干道。谢谢了您呐,打死我,我也不再骑了。我要沿着公路走,哪怕绕远一倍、两倍,我也乐意,我就是不愿再走森林了,这不是人骑得路。一个人骑行穿越森林,是对体能、意志力和勇气的极大考验,我考过一次了,这辈子都不想考第二次了。于是我改为沿着公路骑行,这便是我第一次穿越森林的经历。

 

严格意义上讲,这其实是算我第三次穿越森林,前两次是在德国,骑行的第二天和第三天。但前两次的穿越都没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因为那是Google Map给出的路,虽然路况很差,骑得很辛苦,但我知道我一直在“正道”上。然而这一次,这条森林之路是我自选的,前两次我可以抱怨Google Map,但这一次只能怪自己(不过说起来,还是怪Google Map先把我引到了自行车禁止通行的路上),这一次算是我第一次自作主张的穿越森林。在森林骑行是极其痛苦的,每次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尤为深刻,因为充满了恐惧,全程我都一直头皮发麻,精神高度紧张。

 

值得一说的是,因为这次意外改道,我骑到了一个小镇,小镇旁有个古堡,古堡边上是护城河,古堡倒映在护城河里,说不出来的典雅和美,仿佛是对我穿越森林的一个奖励。想想挺有趣的,毫无疑问,这个小镇我这辈子估计也只会来这么一次,如果不是因为改道,我不会看到这么美的风景,但同时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的改道,我又错过了什么风景,这就是人生吧。

 

5.      第一次走投无路

 

还是10月1日,一天之内,我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三次。从森林骑出,我觉得今天受的苦已经够了,之后应该就是一路顺风的骑到巴黎。开始的一段路确实如此,虽然只有两车道,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经过的汽车又开得很快,骑得也有点提心吊胆,但想想在森林里受的吓,觉得相比于没有人影,路上还是汽车越多越心安。

 

到18:40时,天已渐渐开始黑了,距巴黎还有约40km,Google Map上显示之后的一段路几乎是直通到巴黎市中心,看得我可开心了,直到骑到一个噩梦般的十字路口。按照Google Map给出的路线,我应该是直走,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路口竖着一个方形的牌子,蓝色的底白色的框,里面一辆白色的自行车,然后一道红色的斜线。经历了当天前两次Google Map的指路错误,我知道,今天我遭遇第三次了,此路不通,Google坑我。

 

悲剧总是接二连三的来,我的欧洲漫游手机卡开通的是7天50MB的套餐,当天出发前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每次查地图都小心翼翼,不能不查,又不能一直查,不然如果流量用完了,又出现状况,那就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当我拿出手机,再找路线时,发现悲剧已然发生:上不了网了。此前的两个多星期,我几乎完全依赖手机导航,也一直没出什么状况,但今天状况接二连三出现,让我措手不及。

 

看美剧、好莱坞电影,很喜欢看与军事相关的片段,印象很深的是,最高指挥部进行作战指挥时,非常强调现场影像,实时影像。能在士兵头盔上装摄像头就装摄像头,不能就派直升机,再不能就调用军事卫星。因为我本科学的是遥感,每次看到这类镜头都有种深深的专业自豪感。这种作战方式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但却真实的影响到我的习惯,我习惯跟着电子地图走,一旦地图不能用便两眼一摸瞎了,不知该怎么办。

 

前行的路禁止自行车通行,要找其他的路电子地图又不能用,我第一次遭遇走投无路。看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有种天亡我于此的感觉。手机不能上网不仅意味着我到不了巴黎,更严重的后果是即使我一路问路问到了巴黎,我还是找不到旅馆,巴黎那么大,我上哪去找我订的青旅?我把车停在路口,手足无措,这是我这次骑行压力最大、最焦虑的半个小时,不夸张的说,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今天一天,我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碰到好多困难,但到这一刻真的是支撑不住了。我不是怀疑再没有其他路能通往巴黎,只是那要绕远,绕远一方面可能自己体力不支,另外可能会骑到深夜,很不安全。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放弃,觉得要不就近搭个帐篷,今晚就在这睡算了。但后来一想,这样也不能解决问题啊,没有了地图,我哪里也去不了,不仅今天去不了,明天也去不了。只能想办法来尝试解决问题了,万幸的是,我还有可以用的手持GPS,每一天我会根据Google Map把目的地标注在GPS里,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可见Backup是多么的重要。虽然手持GPS非常的用户不友好,不能给出路线,操作也很迟钝,还时不时死机,但至少有那么一个目的地在那,让人踏实很多。我在手持GPS小小的屏幕上仔细的看着路线,推测着哪条路稍微近一点,而且可以允许自行车通行。

 

半个小时后,我咬牙决定,绕路走,虽然这时我没有规划出到巴黎详细的路线。毕竟仅凭我的肉眼,在一个极不易操作的手持GPS上找一条40km的自行车路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我是这样想的,这里到巴黎城中心会经过不少卫星镇,我不需要规划全部的路线,而是只需要确定几个必经的点,每一个阶段只关注到下一个点的路,这样再把这些点串起来就可以了。绕远?绕就绕呗,骑到明天我也得骑,反正终点是巴黎,反正我本来就计划在巴黎多待一天。

 

虽然我更习惯规划好了再做事,但如果形势所迫,走一步算一步也未尝不可。我的解决方案凑效了,虽然我不知道哪一条路可以直通巴黎,但我从地图上看到要去巴黎得经过哪几个小镇,然后一个一个去实现,最后终于骑到巴黎。期间仍有意外出现,在一段路上,又看见自行车禁止通行的标志,不得已再更改路线,更加绕远,而这第二次绕远又引发了新的悲剧。

 

6.      第一次出车祸

 

仍然是10月1日,当我再一次因为骑到了禁止自行车通行的路上而决定绕路时,天已经全黑了,自行车的车灯在地面的投影愈加清晰,我的心情也愈加焦急,只能一再加快蹬踏板的节奏。20:17时,终于看到一点希望,路的尽头灯火通明,我猜想应该是快到巴黎市郊了,赶紧拿出相机拍了一张作为纪念。没有想到就在这张照片拍摄1分钟后,我遭遇了此行的第一次车祸。

 

前文说过,就路况而言,法国差德国好几个档次,一方面,德国几乎所有的市区公路上都会有自行车道,标识十分完备;另一方面,有的自行车道是独立于公路的,与行人通道共享,会比公路略高,但从公路骑上去都会有个小斜坡,无缝衔接,而不是直接一个坎。而在法国,自行车道的标识不清不楚,好多路段甚至没有,而有的路段骑着骑着突然出来个禁止通行的牌子,让你转弯都没得转,只能走回头路。更糟糕的是,即使有独立的自行车道,好一些与公路的接驳处都没有小斜坡,突兀的高出地面。

 

话说当是时,我因为天黑心急,一个劲的蹬着踏板,已经赶了两个小时的路,终于看到远处有城市灯光,凑巧还是个下坡,那股兴奋剂可不用提了,瞪的更快了。此前骑的路,因为是郊外的公路,并没有自行车道,所以我尽量靠右边在骑行。到了城区后,开始出现自行车道,我心中大为慰藉,当即骑向自行车道,只是没想到,这自行车道是高出公路路面的,有个坎,更没有想到,这个坎并不是与路面平行,而是斜着的。我当时的车速接近30km/h,直愣愣的冲向坎上。如果坎与路面平行,最多只是车前轮翘起,我前轮有减震的,问题不大,但关键是坎是斜的,于是前轮扭转了方向,而我一点预期都没有,龙头失控,我用力回转,已经无济于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整个飞起来了,自行车往右倒下,我则直直的飞向前方,重重的摔在地上。如果诗意一点描述,应该是,在我抵达巴黎的那一夜,有几秒钟,我飞过了巴黎的上空。

 

一阵剧痛袭来,我意识到我受伤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观察环境,好在我是摔在自行车道上,如果是摔倒在公路上,很可能被后方刹车不及的车轧着。另外,自行车道的尽头有几根铁柱子,用来隔离汽车,如果在摔飞时我的头不小心撞到了柱子,估计小命就没了,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发现当下的环境不至于有二次伤害,我没顾得上检查伤势,先看装备损失,我的装备散落了一地,微单、手机、GPS、移动硬盘、移动电源均砸在地上了,还有一滩液体。有趣的是,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但愿是血。我当然不是真的这样想,这是一个段子,说的是一个酒鬼在过马路,裤兜里装着一瓶酒,突然一个车刹车不急,闯红灯将他撞飞,摔倒在地的酒鬼摸了摸腰,发现湿漉漉的,心想,但愿是血。


地上的那滩水不是我的血,而是水壶被摔破了。事后再回忆这件事,我挺佩服自己的:即使遭遇车祸,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段子,这样乐观的心态真是一笔人生财富。我颤颤巍巍的捡起微单,镜头的边框处出现了明显的磕碰痕迹,我心中一沉,这微单是我最贵的装备了,500欧呢,要是这一摔摔坏了我就要哭了。顿了顿呼吸,按下相机开关,听见“呲”的熟悉声音,镜头打开了,取景框出现了图像,好像没什么问题,心中顿时舒了一口气。再检查手机,也能正常打开。好,装备正常,再检查自己。我的右胳膊肘处擦伤,衬衫被磨破,血淋淋的。我又活动了下胳膊和腿,好像没有骨折。

 

我把自行车扶起,心情再次紧张,如果这一次车摔坏了我一点都不意外,刚才摔得确实很重。可能出的问题轻则是车刹摔断、链条脱落,重则是齿轮摔坏、车轮扭曲。如果车坏了,一方面今晚我可能很难骑到旅舍,另一方面要维修可得花上一大笔银子。前后推了下车,好像是正常的,没有异样。进行整体损失评估,现在损失任何装备对我都是沉重的打击,但幸运的是,所有的装备都没有摔坏,唯一受伤的是我的胳膊,而我是唯一能够自我修复的装备。窃喜。事后想想挺心酸的,穷人玩户外就是这样的,装备比命重要。

 

我在布鲁塞尔青旅碰到一个中国室友,他是在巴黎读的大学,得知我将骑往巴黎,特地叮嘱我在巴黎得小心黑人和阿人,还告诉我最好能绕开几个区,不安全。起初我还是有这个计划的,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不仅横穿了这几个区,还是在大晚上,还是一个人,当时我是在想,我已经惨到这个地步了,还见血了,爱怎样怎样,谁怕谁啊。所幸之后一路无事。

 

进入巴黎市区后时来运转,手机又能上网了,可能之前不能上网是因为在郊区。跟着电子地图找到旅舍时已经是22:35,此前此后都没有再骑到这么晚了。放好行李,洗了澡,我坐在青旅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刷着微博,觉得这一天像在做梦一样,骑上高速、遭遇中指、穿越森林、走投无路、摔跤……多灾多难的10月1日终于过去了。

 

在第二天的旅行日志中,我写道,“昨晚连夜骑到巴黎,今天在巴黎休整一天。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几乎要用一整天才能将其再完整回忆一遍,只能等旅行全部结束后再慢慢来,现在只是记一下流水帐好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乐观了,我现在可是用了好几天才回忆完这一天的遭遇。另外,当时没在微博上透露出了车祸是因为担心家人看到了微博后担心,反正伤的不是很重,慢慢就会恢复的。没想到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才完全无碍,因为受伤处不能沾水,但我又每天必须要洗热水澡,于是整整一个月,我洗澡时为了避免右手肘被淋浴的喷头喷到,不得不整个过程中右手拿着沐浴露高高举起,呈自由女神姿态。

 

7.      第一次被带路

 

骑往巴黎的那天下午,手机连不上网络,只能依靠手持GPS不断找路,居然还找到了,很佩服自己,没想到失去导航的问题在第二天又遭遇了,这次是自找的。

按照预定方案,巴黎是一个重要的中途点,可以在那里休整一天。对巴黎久仰大名,自然得四处逛逛。在巴黎的第二天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在青旅周围找了好久,终于买到了便宜的,可以上网的法国SIM卡,有3G的流量,顿时安心了很多,决定下午逛逛。因为时间有限,不可能深度游,因此我决定干脆全部window shopping,只在建筑物外面照相,算是到此一游留念,而不进去细看。对着地图规划了下行程,可以去五处景点:巴黎圣母院、卢浮宫、香榭丽舍大道、凯旋门、埃菲尔铁塔。

 

虽然我对法国的自行车道诸多怨言,来巴黎的路上也充满了艰辛,但真正骑在巴黎的路上,却感觉非常良好,也许得来不易的才会更加珍惜吧。我没有做很详细的攻略,觉得方向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是第一次来巴黎,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反正又不用赶路,慢悠悠的就行。巴黎真的很文艺,街边的任何一个建筑都流淌着文艺的血液。到了跟前才发现,第一个目的地巴黎圣母院原来是在一座岛上,岛在一条河上,河在城市中央,犹如黄浦江之于上海,而巴黎的这条河,叫塞纳河。塞纳河左岸有挺多咖啡馆的,这也就是“左岸咖啡”得名的原因。巴黎处处逼格爆棚,可惜我不是文艺青年,不然肯定有朝圣的感觉。

 

 

逛完凯旋门已经下午五点了,我突然发现今天忘了给手机充电,也忘了给移动电源充电,也忘了给GPS充电。根据规划还有埃菲尔铁塔没去,这时面临一个选择,手机仅有的电量只够要么现在回旅舍,要么去埃菲尔铁塔。没有太纠结就选择了后者,好不容易来一趟巴黎,现在隔埃菲尔铁塔只有几条街的距离,怎么舍得就这么失之交臂呢。

 

逛完埃菲尔铁塔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天已黑,华灯初上,我也顺便看到了彩灯亮着的铁塔,美极。但我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而是急着回去,毕竟明天还要赶路,毕竟没有导航了。当时我手里能用的只有下午出发前从青旅拿的一张简易巴黎地图,可问题在于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哪,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旅舍在哪。我只依稀记得青旅在地图的右上角,某个地铁站附近。因为上午买SIM卡时在青旅附近一个街区转过,所以我相信等我到那个街区附近时应该就记得了。所以现在问题是我得首先到青旅所在的街区,再根据记忆找到青旅。

 

在地图上找到了埃菲尔铁塔的位置,也找到了我以为青旅的所在地,粗略规划出了路线,然后出发。这是我第一次用纸质地图导航,回到没有GPS的时代,真是一点也不适应。骑了两个街区后,我已经迷路了,我既不知道我现在在哪,也不知道我在骑往何处。如果是在国内还好,我可以根据我所经过的十字路口的两个街道的名字来确定方位,但在巴黎却行不通。巴黎没有路牌!我去。或者准确点说,路牌一点也不显眼,很难找,我几乎就没找到过。更关键的是,就算我看到了一个路牌,也很难对应到地图上,因为光知道我在哪条路上还不能够定位,我得知道另一条与之相交公路的名字才能确定,但我从未在路口找到过路牌。另外,路牌是用法语写的,这当然怪不得他们,但我找路就得找半天,何况还是夜晚,更加难上加难了。

 

我能做的只是沿着一条主干道向东骑行,印象中青旅是在东北方,向东骑是没错的,等骑到大的路口再问人好了。当时还是挺紧张的,主要是我甚至都不记得青旅的名字,青旅的名字我存在手机里,手机没电后我便无从得知了。我就这样盲人骑瞎马般的在巴黎的夜里骑行着。法国果然和德国不同,在德国骑车,会发现不管是骑行者还是汽车都是令行禁止,但在法国常会看到骑行者闯红灯,不过不管是哪个欧洲国家,我从未看见过一辆汽车闯红灯过。骑得时候我注意到前面有个骑行者不管周围的人闯不闯红灯,他都坚持遵守规则,嗯,不错,看样子是个好人,于是在下一个路口,我们并排在等红灯时,我跟他打了招呼,问路。他表示应该这般走这般走,说了一会后,他说,正好他也要去附近,不如同行吧,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一边骑还一边给我介绍巴黎,在他的带路下,我又一次穿越巴黎圣母院所在的西堤岛,横穿塞纳河。他告诉我,就是在这个岛上,雨果写下了《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闲聊中,他说他不是巴黎原住民,但是是法国人,前几年搬到巴黎来住,现在的职业是建筑设计师。因为我记得我下午从旅舍出发后不久遇到了一个中心有柱子的广场,骑到这个广场基本上就离青旅不远了,正好他在这里也要转弯,于是告辞。

 

骑行路上我很少问路,一是我有GPS,没必要问路;一是欧洲人口密度真的不大,路上骑半天碰不到一个人的情况很常见;一是语言不通,即使碰到个人,还未必懂英语,就算懂英语,还不一定认识路。但碰到GPS不能用,又找不到路的情况是,只能厚着脸皮一个一个去问,去试了。在巴黎是此行第一次被人带路,也是最后一次。

 

8.      第一次补胎

 

在网上订购自行车的时候就在担心补胎的问题,骑拉萨5003km,补过4次胎,可以算是有经验了。但问题是,当时我骑的是山地车,前后轮都是快拆,有快拆的轮胎补胎很方便,都不需要用扳手,直接卸掉轮子,用撬胎棒把外胎撬开,更换新的内胎,然后晚上到了旅舍再补胎。也许是旅行车本身的设计哲学,前后轮都不是快拆,与普通的自行车无异,我从来没有补过不是快拆的轮胎,当时只是暗自希望欧洲的路况好,车的质量好,一路不要爆胎。

 

骑行前三天就将我的幻想击碎了一半,欧洲有的路段的路况还不如中国呢,虽然倒不至于像川藏线那样险,但难走和费劲的程度一点不逊于。骑长满草的田埂和遍布荆棘时,我超担心刚开始旅程车胎就爆了。后来尽管骑了很多不是路的路,也骑了快一个多月,居然一直无恙,我于是陷入盲目的乐观和崇洋媚外中,心想果然是德国造靠得住啊,这样恶劣的路况都没事,说不定此行一次胎都不会爆呢。另外,说不定就算车胎爆了,在附近100m处挖挖,还能挖到补胎工具呢。不切实际的想法迟早要被现实撞醒,没有例外。虽然在没有爆胎前时不时在祈祷千万别爆胎,要对得起德国造的身份,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第一次爆胎是在10月18日,这天理应是轻松的一天,我从Nimes出发骑往Sete岛。这是标志性的一天,因为Sete位于法国南边的国境上,是一座海岸城市,再南就是地中海。也就是说,我将第一次骑到地中海边。一方面地中海是一个重要的地标,另一方面骑到海边意味着海拔为零,意味着一路平坦,加上两地相距仅80km,这本来应该是最轻松的一天,考虑到我曾一天翻山越岭的骑过160km。当时选择Sete做目的地只是因为有一座青旅。

 

早上心情愉悦的出发了,休闲骑嘛。即使骑得不是很费力,但车速基本在18km/h左右,路平就是好啊。骑了一半的路就到了海边,不过还没有看见海,堤岸有点宽,我在靠陆地的一侧骑行,反正肯定会骑到海边,我也不着急。唯一的不爽是,虽然路非常水平,但沿海的公路禁止自行车通行,想想也好理解,公路又平路况又好,行驶在其上的汽车必然速度很快,又只有两个车道,如果自行车在路上会非常危险。好在公路旁有一条独立的自行车道,美中不足是路面不是柏油而是砂石的,骑上去略有点心疼。在各种路况中,砂石路是最伤轮胎的,因为地面上全是一粒一粒的小石子,棱角分明,车骑过时还能听见咯咯哒哒的声音。不过也没有太在意,一路过来也经过了不少砂石路。

 

一边看着开阔的风景,一边悠闲的骑着,突然觉得后胎有异样。车胎爆后会感觉轮胎的钢圈直接和地面接触,一点起伏都会直接从下而上的传过来。心想,别是车胎穿了吧,低头一看,车胎已经瘪了,最担心的场景终于出现了,德国造的神话破灭了,我也不是一直被上帝眷顾着的。

 

描述下当时的场景,我左手边是地中海,但还隔着一个小的人工湖,看不见海,我的右手边是一个大的湖,可能是人工的,我在一条5m宽的砂石路上。名符其实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别说修车铺,别说人影,就是一栋房子也没有。我看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小桥,想也没想就把车推了过去。我把车靠在桥的栏杆上,卸下了驼包,开始考虑应对办法。这个时候祈祷已经没有用了,只能靠自己。不得不佩服我自己,碰到自己从未解决过的问题能保持镇定,能奇思妙想,能勇于实践,下文来自当天写的日志。

 

当时是2点左右,只剩20km,所以可以不急不忙的想办法。如果是根据之前的经验,就是先将车轮拆下,内胎取出,换上新胎。但问题在于不是快拆,我不会拆。于是只能用另一种办法,现场补胎。在不拆外胎的情况下,把内胎取出,找到破的地方,补好后再填进去。琢磨了一下,我决定先尝试第二种办法,如果不行,再用第一种。内胎之所以破是因为外胎被刺穿了,所以第一件事是先将自行车放倒,然后检查外胎,找到被刺穿的地方,再补对应的内胎。3000km后,外胎伤痕累累,有几处明显被刺穿,能坚持到现在真不容易,找到了一粒玻璃渣,看来就是罪魁祸首了。

 

用翘胎棒很快将外胎撬开,内胎取出,但这是个时候又碰到了新问题,虽然看到了外胎的伤口,也知道对应的地方内胎破了,可瘪了内胎哪里看得到有什么口子,不能乱补一气啊。这怎么办,想了想,决定先给破胎打气,漏气的地方肯定会有嘶嘶的响声,听声辨位即可。事实证明,武侠小说还是少看为好。虽然我知道胎在漏气,但根本没法确定哪里在漏气。我之前的补胎经验是看多了学会的,用一个水盆盛水,然后给胎打气,再一段一段的浸入盆中,看到哪里有气泡就知道哪里漏了。但那是在旅舍里,而且是在中国的旅舍里,外国旅舍哪里有盆,何况我这还在路上,水也没有,盆也没有。这个时候才开始想念盆的好,早知此行应该把盆带上的。带着脸盆骑欧洲,也能成为一段佳话。

 

后悔没用,快想办法才是王道。不是我想自夸,我真的是个人才,在解决问题方面。这在此次欧洲行中体现的淋漓尽致。仿冒美军士兵手册中有句话:如果一个笨方法有用,那就不是一个笨方法。这也是我此行解决很多问题的思路。当下的问题是如何确定车胎破在哪里,按常规办法需要一盆水,可既没有盆也没有水,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哎呀,如果我要是把杯子还带着就好了,可以用杯子装水,然后一段段的试。我的水壶里还有水,我本来带了杯子的,因为没什么用,过卡尔斯鲁厄后,精简行李,就没带了。杯子,杯子。又一个电光石火间,我想到,因为一天的骑行一壶水不够,但我又只有一个水壶架,所以大概一周前开始,我开始带一瓶储备水放在驮包里。前几天刚买了一瓶1L的依云,矿泉水瓶的那种。只要横着切开,不就是一个简易水杯了吧。于是立马拿出迷你瑞士军刀,将水瓶剪开,水瓶是空的,因为我前一天还有一盒牛奶当储备水。难道用牛奶来检测哪里漏气?何必这么傻,天不亡我,我不是正好骑到地中海了么,于是从地中海旁的人工运河里舀了一杯地中海的水,当当,有戏了。于是在这样的小水杯里,我一段一段检测,当看到一小串气泡在矿泉水瓶中冒出时,那一刻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无与伦比。然后用锉刀锉平口子周围,涂上补胎液,等5分钟,期间吃了根香蕉,然后贴上补胎贴,塞入外胎,再将外胎卡入轮胎,打气,成了。

 

有个细节值得一说。根据记忆,街边修车的师傅在补胎时会将车翻转过来,但我看了一下,我的车把上有很多连接器,连接GPS、码表的,我担心磕坏了,因此不想整个翻转,但车如果直直的站着又没法修,很快我就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法,桥不是有护栏吗,还好那个护栏不高,于是我把车横卧在护栏上,车把支住地,这样车既稳了,也不担心磕到哪了。为了防止把飞轮磕坏,我把另一面靠在护栏上了。

 

补好车胎气打好了之后把车扶正,骑上去试了试,没有又瘪!it works!那一刻,自信心爆棚。新技能get。顿时有种我可以骑到天涯海角的豪壮情怀,我连不带快拆的自行车都能补胎,这一路怕是没什么为难的了。我特意在补胎前拍照,又在补胎后拍照,这样可以算出补胎时间,接近一个小时不到。比起老师傅当然算不得什么,但考虑到我是第一次,而且是在户外,这是值得骄傲的。

 

后来想想,不知这算不幸还是幸运,车胎是在最合适的一天第一次爆胎的。如果是在亚眠到巴黎的那天,或者巴黎到兰斯的那天,或者瑞士骑夜路的那天爆胎的,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虽然第一次爆胎耽误了一个小时,但其实并未耽误整个行程,当我到Sete的青旅时,下午5点多,我惊讶的发现在青旅的门上挂着个牌子,说晚上6点才开始营业。于是我又等了快1个小时,如果车胎没破我可就得等2个小时了。另外,第一次补胎是在行程毫无压力的一天,有了补胎经验,第二次第三次爆胎时,虽然行程很紧张,但补胎的时间极大的缩短了,这算是额外的福利了。

 

9.      第一次卸车轮

 

补胎后,是用便携式打气筒打的气,但便携式气筒很难打气,而如果车胎气不饱,会有种漏气的感觉,每次骑过个坎就会感觉到钢圈撞到地面,所以我琢磨着找家修车店打个气。另外,因为补胎时发现内胎已经千疮百孔的感觉了,很多划痕,因此我计划直接换一个内胎。但补胎当晚所抵达的Sete是一座小岛,青旅在半山腰,我好不容易把车推上去的,不想夜晚再骑下来找修车铺,何况法国人懒,六点之后说不定就下班了,还是第二天在路上找个修车店得了,反正换车胎又不是高技术含量的活,对于他们而言。

 

第二天出发前先查好沿途会经过的修车店,但不确定修车店怎么说,只好在Google Map中搜bike,出来的检索结果多半和车店有关的。第一个修车铺在靠近Sete的小镇,Agde,大概20km不到,加上基本是沿地中海骑行,问题不大。问题是骑了20km,却发现那家店不是修车铺,好在没事,当时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出现,我找到了五六个含bike的店,于是骑往第二个。

 

拿着手机看地图,发现骑过了标注的点,但没有看到自行车店,这可怪了,于是我又骑回来,绕着那个街区一圈,看是不是躲在哪里。那个街区路况不好,坑坑洼洼,因为我在张望,没注意地面,路上有个坑,直接骑过,好在前轮是有减振的,我赶紧掌住龙头,稳住车,但转弯不及,后轮还是直直的从坑上骑过,撞上了坑沿。这一撞不打紧,只听见噗的一声,随后持续出现跑气的声音,后轮迅速瘪下去。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车胎又穿了。第二反应是,求求你,别漏了好吗,今天要赶路呢。

 

车胎很快漏得没有一点气了,没办法,只得再修了,好在昨天“演习”过一次,今天不至于太慌。以下的记载来自当天的日志:

 

我不知道遭遇这些是上帝太偏爱我了,还是太厌恶我了。今天要赶140km的路,时间很紧的,如果今天是第一次爆胎,我一定手足无措,说不定就不想骑了。但既然昨天有过一次练手,现在胆子大多了,麻烦是麻烦了点,但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我再查了下地图,确认了搜到的店其实是个自行车租赁的店,但可能是因为周六,不开门。我将车推到店旁边,放倒,开始补胎。昨天买的一瓶依云派上用场了。我再用瑞士军刀将其剪破,直接用里面的水来检测哪里漏气。好吧,这应该是自行车补胎史上为数不多的用依云来测漏气的时刻吧。

 

其实我最初是以为因为骑过了一个坑,把气门芯震松了,所以漏气。于是停车后先打气,发现即使拧紧了气门芯,还能听到漏气的声音,不得已才再拆开内胎。我接着推测是昨天补胎没补好,所以先将有补丁的地方浸在水里,居然没冒泡,心中小自豪了一把,嘿嘿,至少我补得地方没问题。一段段的检测,很快找到问题所在,居然有两处,那我就用一张大的补胎贴好了。工序与昨日一样,不一会就补好了,塞入外胎,装好,然后打气。

 

呃,打了半天,没有起色,凑近一听,还能听到漏气声。这。再拆外胎,取内胎,一段段浸水测试。发现刚才贴的补胎贴边上在漏气。想起一个段子,妈妈给双胞胎洗澡,洗完后两小孩咯吱咯吱的笑,妈妈问怎么了,一小孩说,你给哥哥洗了两次,还没跟我洗呢。我当时就是这感受,我把补胎贴贴在没破的地方,破的地方反而没贴上。这不能怪我,鼓气的时候瞪眼还能看出哪里破了,车胎一瘪,谁看得出啊,要用笔做个记号才行。于是我再取出一张补胎贴,贴在角上。再塞入外胎,装好,然后打气。

 

呃,打了半天,没有起色,凑近一听,还能听到漏气声。我崩溃了,我补了两次啊。我觉得不能再补下去了,得换胎。换胎意味着得把后轮拆下,但这个时候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翻了翻工具袋,买车时送的小扳手还在,试了下,正好合适。动手先得先知道往哪边拧,我先测试了下挡泥板的螺丝,理论上讲,这个车如果是德国生产的话,肯定不会出现一个顺时针拧紧一个逆时针拧紧的情况。得到结论后,开工,拧了下,拧不动。汗。是这样的,不全怪我力气小,而是扳手太小,很单薄,而螺丝又很紧,虽然我用了全力,但螺丝纹丝不动,而扳手却在螺丝上划下了凹痕。接触面太窄,压强太大,这行不通。怎么办?再翻了翻工具箱,发现原来之前买过一个多功能套装也有个小扳手,赶紧试一试,还是不行,太袖珍了。就在这陷入死胡同的时候,我突发奇想,两个扳手一起上,一用力,松了!好吧,暗自佩服下自己。

 

卸下了一遍的螺丝后,我本来以为可以翘起支架,更换内胎。没想到并不可行,必须得下两边的。虽然我很担心待会不一定能安得回去,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了。如法炮制下了另一边的螺丝,往下扯了下车轮,没反应。呃,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机关,将车轮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没有什么地方卡着的了。于是我将车扶正,双腿夹住后轮,双手握住后货架,猛地一提,只听咣的一声,后轮出来了。那一刻,感慨万千,事后,我端详着自己的手,这双辣手,著得了文章,补得了车胎,卸得掉后轮。

 

换好胎后,原样装回,居然也成了。打气,终于不漏了,骑了一圈,没问题了。太有成就感了。

 

在我正在拆轮胎的时候,有两个外国年轻人骑车经过,一男一女,他们停在不远的路口,说说笑笑,一会那男的拿出了手机对我一阵拍,要不是看着他们人多,我真要竖个中指。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开始聊天。哦,可能他们是来还租车的。我把车轮装好后,和他们搭话。果然,他们是瑞士人,租车骑游法国,他们的车是在图卢兹租的,骑到这里后还车,然后坐火车回瑞士。因为今天是周六,这个点的负责人没上班,不过他们刚才打了电话,他一会会过来。真不错,如果这样休闲骑应该还是很舒服的。

 

他们得知我要骑往里斯本,表示很佩服。又得知我是第一次卸轮胎修车,表示很了不起。我问他们有没有气筒,我的打气不足,他从驼包里翻出了一个,一看,和我的差不多,还是算了吧。我突然想到,这里如果是个租车铺的话,应该有大点的气筒,也应该有大点的扳手,这样我既可以打足气,还可以把后轮螺丝拧紧,不如等一会。过了一会,店家开车到了,打开了店门,我借到了大气筒,三下五除二的把气打满,还是大家伙好。但店家说没有大扳手,好吧,那再说吧,我只好再用两个小扳手同时拧紧,希望别中途又掉了。

 

一切收拾妥当,已经12:30了。店家问我今天要骑到哪里去,我说骑到西南边的一座城市,Perpignan。他大吃一惊,说那很远啊,得有100km呢。我说是啊,所以我得赶紧骑。他摇了摇头,说骑到可得晚上了。我说是,但没办法,希望今天能到。说的时候,我把today加了重音。他若有所思,又加了一句,啊,你看了今天的天气预报吗,今天下雨呢,依我看,你估计要骑到周一才能到了。说罢,我们两人对视哈哈大笑。好吧,法国人的幽默,我领略了一二。但我确实不能耽误了,已经到中午了,还有一大半的路,二话不多说,上车就狂蹬。

 

10. 第一次误入高速

 

长途骑行,什么样的路况都会遭遇,有两种路况是最危险的,一是在荒山野岭,碎石遍地,人迹罕至之地,在这种路上骑,会有一种莫名的压抑,骑半天见不到人影,总是会想,会不会出来一头熊。那个时候,出来熊了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死。而另一种路则恰恰相反,路况极好,柏油路面,一马平川,车川流不息,一直有人,一点也不用担心熊的问题。但路太好了,车太多了也是个问题,因为这种路是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的入口处一般有明显的标志,禁止行人、自行车、摩托车、马车等一干人马通行,此行我是相当的遵守交通规则,因此从不越雷池半步。后来我才知道,高速公路禁止自行车通行其实是为了保护骑行者,路上车那么快,一个不小心,擦到了自行车,就必然会车毁人亡,就算没有擦到,汽车从自行车边上呼啸而过时产生的气流也容易把车带倒。在法国,到巴黎的那一天与出巴黎的那一天,虽然没有骑在高速公路上,但是因为是N字头的公路,大型货车很多,也很快,有好几次差点被卷倒,果断下了这种公路,宁可绕远。

 

千防万防,百密一疏,还是有次中招了,是在到马德里的那一天。说来也巧,平时只是辛苦,并不太惊险,但每次经过首都时,都会遭遇一两次大意外,在柏林、巴黎、马德里和里斯本都遭遇过,不知算不算巧合。

 

到马德里的那天骑行了150km,相当长的距离,而且路况非常糟,一路的砂石,还走投无路了几次。所谓走投无路是指明明Google Map给出了路线,我也在这条路线上,但这个路段临时被封或被毁,不得不另找它路。

 

到马德里的郊区时已经晚上7:30了,天基本上半黑了,还有30km。根据经验,进入城郊后,路都会变得很好,再也不用担心砂石了,而且再黑也不怕,反正城市有路灯。但城市道路最麻烦的一点是交叉路口特别多,必须小心的区分哪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平时我都很注意,但当时一是因为放松了警惕,一是因为确实天黑,没有注意路牌的指示。事后查GPS轨迹才知道,在一个交叉路口,我应该走匝道出去,但我没有留意,直直的骑过,结果没想到这条路通往高速,而且路旁没有指示。骑了几百米,我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因为身边的车明显多了很多,也快了很多,但我坚信我没有走错路,没道理一段路不是高速但一段路又是,于是继续骑。

 

知道我看见道路中间上方一个大的路牌上有一个高速公路的标志,我才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不小心骑错了路。因为高速公路的两侧一般都有紧急行车道,这是最容易让人疑惑的地方,因为正常城市公路的两侧也是有自行车道,很容易混淆,因此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在自行车道上还是紧急行车道上。但我也不敢随便停下来,如果真的在高速公路上,贸然停车几乎就是等死。我一边尽量靠着右侧栏干骑行,一边拿出手机double-check,很忧伤的发现,确实是骑到高速公路上来了。既然已经确认骑到了高速公路,铁定违反了交通规则,不仅如此,还有性命之忧,多说无益,赶紧想解决办法。

 

大脑高速运转,怎么办?这是我第一次骑到高速上来。瞬间想出几种解决办法,一是装着没事,继续往前骑,等到下一个路口出高速,地图显示下一个路口大概也就400m左右。但我仔细再一看,地图上虽然是有这个路口,但其实是立交桥,这是看地图很容易产生误会的,你以为是一个路口转出去,其实只是另一条路从上空横穿,并没有相交。真正的下一个路口还挺远,而且期间还有另一条路切入,会很危险。二是回头走,走到误入高速的那个路口在绕回正道,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毙了,在高速上骑车本来就很危险了,还逆行,真是不想活了。三是,要不干脆报警。骑在高速公路上是违反交通规则的,如果有交警通过是可以对我处罚的,我以前看过的欧洲骑行游记,也有误入高速公路后被交警带离的,虽然可能要罚款或者批评教育,但至少可以安全离开。

 

高速两边都有栅栏,是封闭式的,停下来没任何帮助;往后走不可能;往前走有风险,但毕竟是个选择。我觉得我得静下来思考一下,但高速上停车又是很危险的。噔……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在一个路灯下我停了下来,不管怎样,停在路灯下至少更安全点。高速两旁都有栅栏,我把车靠着栅栏停稳,然后一跃翻到了栅栏的另一侧,顿时心安不少。这样的话,即使后面的车追尾了我的自行车,我人还有铁栅栏保护。没想到栅栏还有这个用。

 

在高速上待得越久越危险,天会越来越黑,必须当机立断。但我也不想贸然决定,需要再权衡下。我已经想好,如果实在别无选择,就报警。离里斯本只有一周的路程了,我可不想壮志未酬身先死。有栅栏保护,便有充裕的时间来抉择了,观察了下四周环境,我注意到在高速公路的右侧不远处还有一条公路,这条公路上车相对很少,查了下地图,虽然没有查到路的名字,但可以确定那不是高速。赶紧再查这条路通往哪里,顺着地图上的路径一路滑过去,好,可以通往马德里方向。我不需要现在就知道具体的路线,只要大致是往那个方向即可,因为到城市附近了路肯定是有的,没必要在这上面花时间。既然有路,就这么干了。

 

怎么过去呢?简单。于是我做了个让Google Map无法想象的事情,我活生生的把自行车扛过了高速公路的栅栏,高速公路不是封闭式的么,哼,这个时候,封闭的也得给你打破。为了不出差错,我隔着栅栏,先将两个驼包卸下,拎到栅栏这边,再把裸车搬过来。搬着车翻越栅栏的时候,顿时有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感觉。整个过程中,高速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车快速的驶过,有够吓人的。在他们看来,这人肯定是个傻子,居然把车骑到高速公路上来了,又居然试图把车扛出高速公路。我可管不了这么多,“如果一个笨办法能解决问题,那么就不是一个笨办法”。高速公路旁的那条公路上也有栅栏挡着,如法炮制,先把驼包扔过去,再把车搬过去,然后组装,赶紧骑出去。

 

事后想想,这次不可谓不惊险,高速公路本来就是事故多发地带,而且出了车祸还是我自找的,因为我违反交通规则在先,说不定赔都没得赔。不过这一的危机处理的很漂亮,每一步都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将风险最小化。谁都无法避免在旅行途中不出问题,出了问题不要只是抱怨,抱怨是给不出答案的。另外,危急时刻,我的黑色幽默细胞也被激发了,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我边在想解决办法,还边抽空在想如果真在高速公路上出事了,肯定会被西班牙警方通报,于是我还抽空给警方拟了几个出事后的新闻标题,还好没用上。

 

11. 第一次命悬一线

 

骑行的倒数第二天,抵达里斯本。这是漫长的一天,骑了好久,又骑到天黑,但并不觉得疲惫,毕竟想到再过一天就能到达终点。骑到里斯本的郊外,天已经全黑。当时想着,每到一个首都时,都会遭遇一两次意外,不知道葡萄牙会不会例外。

 

果然想什么就来什么。进里斯本的路有高速也有非高速,我自然走的是非高速,非高速的公路上开的要么是短途的车,要么是不允许上高速的大型货车。看着这些货车从身边驶过,战战兢兢。因为天黑,且只有双车道,还没有自行车道,我只能尽量的骑在公路右侧,但又不能骑到公路外面,因为公路再右侧便是草地,既不平还有玻璃和碎石,容易爆胎。于是我尽量保持平衡,一方面不要偏离公路,另一方面也不要太靠公路。

 

骑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有相当丰富的夜行经验,对于黑夜骑车,已经从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无所谓到现在的视为必修课,一天骑行超过120km后,走夜路是必然的,习惯就好。夜行时,我会打开车前灯,车后灯以及青蛙灯,同时还会分别在左手和右手上扎上反光条,这样用来提醒后方和前方的来车。主要是提醒后方来车,因为欧洲的司机都相当的守规则,即使是在野外,无人监督,也不会把车开过中间的线。

 

我没有想到葡萄牙会有那么多山,虽然从入境到骑至里斯本只需要3天,但却翻了无数座山,我原以为葡萄牙靠海,应该和上海一样,一马平川才对,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根据地图,我还需要翻一个山就能到里斯本的城郊了,公路是盘山的,需要绕一下,在转一个弯道的时候,突然有种被泰山压顶的感觉。一辆大货车从身边开过,我们俩都在转弯,我在它的内侧,货车的车头从我身边驶过时还隔了一两米,但车身却离我越来越近,眼前的黑影也越来越大,货车仿佛向我压来。我想把龙头往右侧转去,但右侧是个水渠,与公路有落差,如果我一转肯定会直冲冲的掉到沟里,我于是硬生生的把龙头又转回来,保持原状。车身离我越来越近,最后擦着我的肩膀开过去了。毫无疑问,如果这车还长个一两米,铁定会擦到我,我肯定会被带倒,后面的车如果刹车不及,我可就会在最靠近终点的地方倒下了。能活下来,真的是运气,躲过此劫,感觉像捡回了一条命一样,赶紧在心里默念,谢谢菩萨谢谢上帝。

 

后来想起之前在网上热传的一个gif图,说的是在大卡车转弯的时候不要靠太近,因为卡车未必是故意想碾你,只是因为卡车太长,虽然车头没有撞到你,但在转弯的时候,整个车身会向你压来,很多事故就因此而起。只是说来轻巧,当时在那样的环境中,是想躲也躲不了的,因为无处可去,右侧就是水沟,我的车速也不慢,以当时的速度冲到水沟,也是会够呛。这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的危险,还好我是在快结束的时候才遭遇的此险,如果一开始就碰到,说不定都没有勇气继续了。不得不这样说,长途骑行,要想顺利结束,完善的准备必不可少,但光有这些还是不够,还是需要一点点运气的。尽人事,安天命,如是而已。

 

12. 第一次打包自行车

 

11月2日,我骑到罗卡角,骑行结束。但此行的艰辛直到骑行结束也没有结束,我飞回法兰克福的机票是11月6日,这意味着我有3天的假期。这个假期本来应该是最开心、最轻松的,但实际并非如此。根据之前和网易有道云商量好的,我需要录制一些采访欧洲年轻人的视频,平时骑行在路上,根本没有多余时间,住在青旅也难碰到室友,当时就打算等到里斯本安顿下来后再做,于是3号、4号主要在忙这个。

 

规划是把自行车带回哥哥家,我坐的是葡萄牙航空(TAP)的航班,根据该航空公司的规定,自行车要携带上飞机必须打包,并且单独买票,票价是35欧。考虑到我的票价也才50多欧,这还真是笔不小的开销。打包没有那么简单,需要有包装袋,如果在中国这事很好解决,找个大点的蛇皮袋就好了,但在欧洲我上哪去找?骑拉萨的那次我是直接把车推倒拉萨的一个车店,因为骑拉萨的人多了,车店对打包也熟门熟路,10元钱就能打包好。但当时是带上火车,检查的比较松,这次要带上飞机,得打包的严实点,TAP的网站上推荐用纸箱。自行车厂把自行车运到自行车店时通常是装箱的,我当时在柏林就是收到的这样的箱子,因此还是得去自行车店。在里斯本的一家自行车店,店主说提供打包服务,20欧,但他们的自行车箱只有小号的。他们表示只要拆散一点,小号的箱子也能装得下,但我颇为怀疑:旅行车比山地车还要大,这箱子连装山地车都够呛,更不用说旅行车了。我还是再找找吧。

 

查了下地图,发现里斯本也是有迪卡侬的(这简直是肯定的),迪卡侬卖自行车,肯定有很多箱子,于是坐上公交就过去了。里斯本的迪卡侬在郊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走进卖场,果然发现了有一个纸箱子,赶紧问工作人员。对方表示,不好意思,这个是为另一个顾客预留的。每天早上9点,他们会进货,那个时候有很多空箱子,但如果没有人预约的话,这些空箱子会当即回收,如果我想要,明天早上9点过来即可,免费的,果然是迪卡侬,大爱。但我不想等到明天,夜长梦多,万一第二天还没有,我又没有plan B,那岂不是要把自行车留在里斯本了,于是再去找车店。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找了两家,终于有一家有空箱子,免费送我,开心的扛着箱子回旅舍。

 

有了箱子,问题才解决第一步,如何拆?这事我可从来没做过。我翻出了当时在柏林的拆箱图,原来拆箱图还有这个用,我试着根据拆箱图一步一步逆操作:先下踏板、再下前轮,再把前轮绑在大盘处。别说,这样一来还挺像模像样,扛起自行车塞进箱子,呃,塞不进去。店家给我的是中号的,大概还差个十多公分。这时我已累的是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心情复杂,这感觉就是球都带到空门了,拔脚却射在门柱上。

 

其实这意外我一点都不意外,出来骑行这一个多月,我已经习惯意外了,要是不出意外我还挺意外的。从骑行前几天开始,我就把自己调成了意外处理模式,碰到意外,会很快略过沮丧环境,直接想办法。我开始换位思考,自行车装箱的目的是为了节省飞机空间以及方便工人搬运,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箱子的完整性并不重要,毕竟不是装的一箱子水果,破一个口就会都漏了。想到此节,于是下楼买了宽胶带,把箱子的一边拆开,这下车放得下了,然后用胶带一点一点的再连车带箱一起粘住。试着拎了下,嘿,it works。自豪感再次爆棚。

 

把装箱的自行车运到机场也是个麻烦的事情,当然,闲麻烦主要是想省钱,正常的做法是叫个的,但我想到旅舍就在地铁站旁,不如就坐地铁好的了。于是我一个人,既扛着一个极大极重的自行车箱,又背着两个大驼包以及车前包,仿佛迁徙的吉普赛人,一步一步的走向地铁。地铁的工作人员还不让我进,说上班高峰,我于是和他求情说时间可能来不及,再说现在临时叫车也不方便。好说歹说,他让我搬进去了。我进地铁站的情形也蛮心酸的,就像蚂蚁搬家一样,因为我没法一下把所有的行李一次性搬过门,只能先把箱子搬过去,再放下箱子回头把驼包拎上,来回奔波。那一站的地铁还没有无障碍电梯,只得硬搬下楼梯。上了地铁还不算完,中间还要换乘一次,地铁换乘有很多种,老西门站8号线换10号线是一种,下个楼梯就可以了,静安寺站2号线换7号线也是一种,恨不得要走一里地。要命的是换乘到机场的偏向于后者,于是生拉硬拽的拖着全部行李一点点挪动。

 

旅途的全部苦难终止于我踏入葡萄牙机场,进入机场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手推车把自行车箱放在推车上,那一刻才从心底里意识到之后不会有太多问题了,但仍是很忙,忙着去给自行车买票,check-in,托运自行车,再赶去机场的邮局写明信片。直到安检之后,坐在候机厅,看着屏幕上显示着飞法兰克福的航班时,才真正的放松下来,还小睡了一会,还好没睡过。必须说明一下,我也坐过不少次飞机了,连战斗种族俄罗斯的俄航我也坐过,但从来没有哪个航班如TAP的这样有推背感,滑行起飞的那几十秒,我有种在为NASA执行任务的感觉。

 

二.                       难忘时刻

 

1.      新奇时刻

 

路边的果子

 

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但骑行第二天看到的一幕还是让我深深的震惊了。当天从露营地出发后不久,骑上了一条叫不上名字的乡间小路,过了会后,注意到地面上有果子散落,疑似梨子,我还以为是一辆运梨子的车颠簸了一下把梨子掉在地上了呢。但一路骑一路见,觉得没这么简单,难道?抬头一看,果然,路旁两排的树分明就是果树,这果子就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把果树一排种在路边的,这条路几公里长,地上的果子就落了几公里,我震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炫富的行为自古有之,与树有关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隋炀帝。范文澜先生所著的《中国通史》有这样的记载:“西域人入丰都市(洛阳东市)交易,隋炀帝先令本市商人盛饰市容,广积珍货,商人服装华美,连卖菜人也用龙须席铺地,陈列蔬菜。西域人经过酒食店门前,店主邀请入座,醉饱出门,不取酬偿,告诉客人们说,隋朝富饶,酒食照例不要钱。客人们不是痴人,口头上不免赞叹一番。市上树木都用帛缠饰,有人指帛问道,隋朝也有赤身露体的穷人,为什么不给他们做衣服,却用来缠树?”隋炀帝打肿脸充胖子,瞒不过精明的人。我不是个愚笨的人,但当看到德国人这种把果树种在路边的行为,还是理解不能,难道贵国已经富到这种程度了。

 

理论上讲,这种在路边的果树应当是没主的,掉落在地上的果子应当是能吃的。事实上,我还真见到有当地人骑着车、甚至开着车,拎着篮子来捡果子。但不多,大部分果子还是腐烂在地上,被车轧来轧去。看着那些捡果子的德国人,我真是替他们着急,他们没有听说过王戎的故事吗?

 

后来发现,路边种果树不是特例,之后德国和法国的一些路段都见过。想想也真是神奇,一排果树沿着路种植着,果实成熟的时候,如果行人或者骑行者累了,便从枝头摘一个果子吃,吃饱了再继续走,俨然共产主义社会了。不知这样的情形如果发生在中国会怎样。

 

最直的路

 

欧洲地形复杂,道路像蜘蛛网一样,经常一个不小心就拐错了弯,因此骑行过程中需要不断的检测GPS以确定是不是在预计的航线上。在整个骑行过程中,只有三段路完全没有这个担心,一点都不用考虑看GPS,因为它们不仅没有岔路,而且还是笔直的,笔直笔直,比王力宏还直。

 

一段是在阿姆斯特丹附近,骑行荷兰的感觉非常好,荷兰真可谓是自行车的天堂。软件好就不说了,荷兰是个文明的国度。硬件更是出奇的好:从自然环境的角度,荷兰靠海,甚至还有一片国土是填海填起来的,整个就是个大平原,几乎没有山,在荷兰骑车几乎不会碰到坡。另一个是路好,甚至比德国还好,这可能与其小国有关系,德国的自行车道大部分是极好的,但总有一些死角,没有自行车道,只能像徒步者一样走泥路,但这样的情况没有在荷兰发生,荷兰的自行车道几乎是无死角的覆盖全国。

 

骑到阿姆斯特丹的那天,有一段路是在Eemmeer湖和Gooimeer湖的堤上,当是时,左手边是一片宁静的湖,右手边是一排整齐的风车,连着骑了近20km不需要转弯,不需要上下坡,没有岔路。不夸张的说,骑得快睡着了。这一段不用操心,车速也很快,但略为无聊,因为不管怎么骑,风景都没什么大变化。

 

另两段出现在同一天,从比利时到法国的那一天。当时我看地图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有一段路,笔直,直的让人很不放心,好像有诈似的。而在实际骑行过程中,快接近这段路时路况变得很差,土路,坑坑洼洼,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幸福来的很突然,这真的是一条专门为自行车修的,上好的路。骑过这么多路,这条路的自行车友好程度可以排进前三:路很平、路况很好、没有弯道、路旁不是水沟,外加天气很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放双手骑行的,自由自在。

 

第三段直路出现在比利时与法国的交界处,国界横跨一条运河,我沿着运河从东往西骑。运河不转弯,自然一直是直行,并且绝对的水平,更妙的是运河两旁整齐的种植着笔直的树,树的倒影印在运河里,感觉骑在华盛顿纪念碑前水池的加长版里。运河两旁的堤岸上有很多人在锻炼,跑步的,骑车的,这也很有趣,有比利时人走着走着就到法国了,有法国人走着走着就到比利时了。在国界处,我连拍了几张我跳跃国界的,这样就能做成gif动图:跳一跳就出国了。

 

阿尔卑斯山

 

在最初的骑行规划中,我是计划先环瑞士骑行,然后穿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但因为时间和经费的原因,不得不放弃,改道为沿阿尔卑斯山山脚骑行。更新后的骑行规划给瑞士的时间不多,只有3天,第一天从法国进入瑞士,第二天在瑞士骑到朋友家,第三天从朋友家骑出瑞士到法国。

 

瑞士的自行车道遍布全国,而且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有详细的指引路牌,因此完全不用担心迷路,事实上,我在瑞士都几乎没有用GPS。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段轻松的旅程,瑞士的山实在太多,严格意义上讲,除了几个大湖周围,瑞士就没有平地。于是就一直在翻山下坡,下坡翻山中折腾。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尼永,在日内瓦湖边上,洛桑与日内瓦中间。Google Map给出了3条骑行路线,有2条路程更短,但都在山区,第3条最长,但是后半段路是沿日内瓦湖,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后一条。为数不多的骑行经验告诉我,遇到湖边或河边的路,要优先选择,至少不会有上下坡。

 

后半段沿湖应该不难,于是开心的出发了,没想到前半路差点给累死,根据骑行轨迹的数据统计,前50km我一直在爬坡,虽然提升的高度只有500m不到,但这么长时间的爬坡也让人累的够呛。而且在骑行过程中,我并不知道全程的海拔变化,只是知道骑到湖边,剩下的路就好走了。

 

骑过一个山头,突然开始下坡了,看路牌的指示,已经离洛桑不远了。洛桑就在日内瓦湖边上,过了洛桑,之后的路就水平了,心中窃喜。都说祸不单行福不双至,但当天可是福也双至了,我正在享受着下坡的乐趣,一个转弯之后,发现道路的左侧天边竟然出现了一排山。第一眼我还看花了,以为山顶是白云,后来定睛一看,山顶确实有白云,但除了白云,还有雪顶。这不就是……阿尔卑斯山!没有想到心心念念的阿尔卑斯山就这么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我原以为到了洛桑靠近日内瓦湖才能看到湖对岸的山呢,没想到这山是如此的高,我隔这么远还能清晰的看到。

 

在骑拉萨的时候我也曾见过雪山,但要么很远,要么近但是只有一两座,这样一排的雪山威武的列在路旁的情景从未见过。第一次看阿尔卑斯山已让我折服,这就是神山啊。只可惜我没有时间逗留,和朋友说好了到他家的时间,瑞士人守时,我不想迟到,只好忍痛一边扭头欣赏雪山,一边奋力的骑着。忍不住,边骑边拿出微单拍了一张。如果问这场旅行花大价钱买了微单值不值得,我会很纠结,因为以我的摄影技术,用微单和卡片机照出的感觉差不多,但有那么一两张照片,多半是卡片机照不出来的,为了这几张,买微单也是值得的,其中一张就是阿尔卑斯山。

 

我不懂任何摄影理论,但看着这张照片,就沉醉了。整幅图就想一个三明治一样,层次明晰,上半部分是蓝天,蓝天下是白云,白云下是雪顶,雪顶下是森林,森林下是房屋,房屋下是树林,树林下是草地,草地下是我。这是典型的瑞士,我没有刻意取景,我在瑞士骑行的几天,基本上看到的都是这样的风景,除了雪山不常见。阿尔卑斯山还有一小段在法国,在之后几天的骑行中,因为时不时飘着小雨,山中云雾缭绕,仿佛仙境,类似的景色也曾在骑拉萨途中见到过一两次。住在这种地方,想不多活几年都不行,树都不答应。能够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人,得多受上帝眷顾啊。我眼中的风景,在他们看来无非是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的,而我在上海,推开窗户,看到的只是PM2.5。

 

地中海                                                                                   

 

对于一个学地理的学生,地中海是一个绕不过的名词;对于一个学历史的学生,没读过《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是说不过去的。作为一个历史地理学的学生,能够有机会骑车经过地中海,自然格外的让人兴奋。

 

地中海是陆间海,这意味着她既能作为国家的天然屏障,又不至于让对外交通完全阻断。欧洲与地中海对岸非洲的关系史几乎和人类文明史一样悠久,而相比之下,因为有大西洋,欧洲与美洲直到地理大发现时代才有交流。

 

我不确定我见过海没有,我曾去过崇明东滩,理论上讲东滩之东就是太平洋,但我看见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湿地。我也曾去过厦门,在厦门大学的白城校门外走过海滩,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海,因为虽然一眼看不到边,但我知道海的那头就是台湾,而台湾并不遥远。因此当我第一次看到地中海时,我的感觉是,这就是海了,真正的海,无边无际的海,海的那边,是埃及,遥远的埃及。

 

第一次骑到地中海边上时还有点波折,之前不久我的车胎爆了,第一次爆胎,我用了一个小时才补好胎。因为担心没有补好,又担心再次爆胎,所以骑得小心翼翼,只顾埋头看路。一个转弯之后,眼前一亮,看到了天边笔直的一条线,线上是灰色的云层,线下是深色的海水。地平线,地平线,原来是这个意思。希腊以几何学而闻名,当时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那帮不世出的天才,能想到点、线、面的关系和运算法则会不会和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中有关?如果是在内陆城市长大,看到的只是无际的起伏的山峰,恐怕就没有几何学了。

 

只可惜当天天气不好,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的感觉。因为刚刚修好了自行车,加上剩下的路不长了,于是在海滩上一阵自拍。《论语》中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是有几分道理的,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在大山的环境里长大与在河流湖泊大海边长大的人,性格是会有差别的。地中海一个浪头一个浪头的打向岸边,看着水纹,想起以前在武汉念书的时候,第一次做轮渡横跨长江从武昌到汉口,在轮渡上,看见长江的水,也是一个浪头一个浪头,想到的是杨慎的那曲《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在两种时刻,我会让灵魂停下奔跑的步子,想一想为何出发,要奔往何处,一是当看到满天的繁星时,一是看到一个接一个浪花时。考虑到光污染和大气污染,前者越来越罕见,因此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后者。

 

游行示威

 

这次骑行充满了意外,直到最后一刻。我在申请签证的时候,附上了我已经预定的飞机票,是晚上9点的,结果签证下来,我一看,到期日是当晚12点,也就是说,如果我错过了那班飞机,我就非法滞留了,这可是大罪啊,会影响到我之后的签证的,我可不想这样,于是当天提前了10个小时到法兰克福机场。

 

因为到得太早,我乘坐的印度航空又是个小公司,不是全天候值班的,于是只好坐在大厅里等。等的时候我四处晃悠了下,在退税区看到好多人排队,仔细一看大部分都是中国人,说说笑笑。我已经有2个多月没有看到大规模中国人了,多少有点亲切。看见他们大包小包的,真羡慕,中国的有钱人真多。等到了5点多,突然听到一阵喧嚣,机场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这很少见,因为在欧洲,尤其是在德国,公共场合一向是很安静的。看见涌进机场的人带着牌子、张贴画等,哥哥说,不好,可能是罢工。

 

法兰克福机场挺大的,这群人绕着走了一圈,我开始紧张了,如果是机场人员罢工,我就不能check-in了,不能check-in就意味着没法出关,不出关就得滞留一天。我就必须得去中国驻法兰克福领事馆说明情况,而这个时间点,领事馆肯定已经下班了。想想觉得很无奈,都已经到最后一天了,还出状况。游行队伍越来越近了,有数百人,浩浩荡荡,他们用着喇叭喊着刺耳的口号,但诡异的是,他们中大部分带着隔音耳机。见我在拍照,游行队伍中的一个人递给我一张传单,哥哥帮我翻译了下,原来他们是法兰克福机场附近的居民,抗议机场每天晚上起降的飞机太多,吵到他们了,他们因此抗议。而且这个抗议是固定时间的,每周一下午五点开始。难怪的,机场的保安见怪不怪了。我倒是想起虹桥机场也有类似的抗议活动,相对平和多了,但也是个进步。

 

于是在欧洲的最后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还有幸见到了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群体事件,见识了在现代社会人民可以通过何种渠道表达诉求。等他们走远,我也不敢久留,生怕再生意外,赶紧check-in,然后安检走人。当德国海关“咣叽”一下把出境章盖在我的签证上时,我才终于放心,这次状况频出的旅行终于要花上句点了。事实上,之后唯一可能出意外的是我错过了在新德里机场的转机,不过好在没有发生。直到我踏进浦东机场,中国海关“咣叽”盖了一章后,这趟旅程才正式结束。

 

2.      艰难时刻

 

炼狱骑行

 

骑到巴黎的那一天,遭遇了不少苦难,骑上高速公路被竖了中指,骑过森林吓得半死,找不到路心急如焚,最后在赶夜路时还摔了一跤,当时想着这一定是最艰难的一天了。没有想到,进巴黎这么难,出巴黎更难。如果再有人认为骑行欧洲是浪漫之行,我强烈推荐他/她试一试用一天时间从巴黎骑往兰斯。

 

出发之前我已经知道距巴黎最近的青旅在兰斯,相距约160km,这个距离基本属于顶级自虐骑了,但也没有办法,只有骑到青旅住宿费才会低,不然一晚的房费可能就要花上近百欧,我可承担不起。因为穷,不得不把两天的路一天骑完,但我觉得既然在巴黎休整了一天,应该问题不大。

 

刚出巴黎的前20km骑得顺风顺水,基本上是沿着一条人工运河旁独立的自行车道,很直,很平,而且路上一直有引导路牌。骑过城郊的一个公园,河边有人在搭帐篷野营,树林里有人在跑步,还有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漫步,一片和谐。车速基本控制在16km/h,如果之后都是这样的路,说不定我还可以在晚餐前赶到兰斯呢。

 

出发2个半小时后,状况开始出现,在Google Map的导航下,我骑到了一片农田,在田埂上骑行。不仅没有自行车道,也不是柏油路面,而是土路,速度一下降到8km/h,又骑了一阵,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土路上还有草,成为草路,速度直降到6km/h。在坑坑洼洼的草路上骑车,骑得磕磕碰碰,速度提不上来不说,还更加费力。1km的路比柏油路上的10km还要费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出发前规划路线,并没有路况的资料,只能骑一步算一步了。

 

骑得路又多糟糕呢?这样的,骑着骑着,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我的防潮垫没了!那可是结结实实的绑在后座上的啊。不用说,肯定是因为路况太差,车骑得过于颠簸结果掉下去了。怎么办?好在我也不打算住露营地了,掉了就掉了,虽然70多欧有点心疼,但我是绝不会回头再去找了,这样的路多骑一米都觉得是在油锅里煮一样。回头仔细看走过的路,好像不远处有个黄色的点,也许掉在那了?如何保证没看走眼以免走冤枉路?想了想,嘿嘿,微单派上用场了,我拿出微单,对准小黄点拍了一张,然后放大,在LCD屏上仔细看,嗯,果然是防潮垫,于是开心的骑回去捡了起来。

 

骑草路很让人绝望,更让人绝望的是还不知道今天还有多少草路要骑,如果再长一点,别说晚餐前赶不到兰斯,明天早餐前能骑到就不错了。这种不知道之后的路况如何的心态比烂路给人的压力更大,很多时候,我们害怕的不是苦难,而是未知。如果早知道抗日战争只要坚持八年就能等到原子弹,也许就没那么多汉奸了吧。正在感叹草路上难骑的时候,旁边一家三口超过了我,丈夫在跑步,妻子在骑山地车,还有一条狗跟着。无疑是当地人,其实对于当地人而言,有这么大一片农田可供锻炼,是件很好的事,视野开阔,空气清新,只是苦了长途骑行的人。妻子骑的是山地车,山地车骑草路相对而言舒服很多,轮胎宽,载重轻,想想就让人羡慕。

 

10km的草路,骑得我快要崩溃,当时只在想,如果能赐我一条公路,骑再远我也乐意。事情总是这样的讽刺,好不容易把草路骑过了,骑到了正常的公路,但新的状况又出现了。新的状况是路况太好了,好到汽车的限速是90km/h,有点类似高速公路了,我又想起进巴黎的那一天,开始怀疑这样的路上能不能骑自行车。根据Google Map的路线,我应该是沿着N2公路东行,理论上讲,在法国,高速公路是A或者E打头,N与D开头的都不是高速公路,能够骑车,但我确实在N与D开头的路上看到过自行车禁行的标志,看来凡是不绝对。

 

刚从草地骑出来看到公路的时候,我激动的差点哭了,当时就想,打死也再也不骑离公路了,但骑了一段路,又犹豫了。是这样的,在法国,N开头的公路相当于国道,连接重要城市,这种路上会有很多大货车,像擎天柱那样的车,络绎不绝。这种货车大概是物流车,特点是体积大,如果快速从身边驶过,你会感到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你往它推去,这时你必须控制好龙头,尽量往另一侧偏,不然就可能被吸过去或者甚至被吸倒。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在车流量很大的公路,如果你突然一下倒在地上,很可能后面的汽车刹车不及,会当场丧命的。

 

我本来是想坚持多在N2上多骑一段路的,一是实在不想再骑草路了,一是这也是Google Map推荐的路。但这段N2只有双车道,意味着和我同方向的车几乎是贴着我在开,接二连三有几辆大货车从身边掠过,我骑的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冷汗直流。我开始怀疑,这条路是不是不允许自行车通行,但我确实没有找到其他的路,在Google Map上搜,出来的结果还是沿这条路继续走。有这么一个说法,开汽车是铁包皮,骑摩托车是皮包铁,这个说法用来解释当汽车与摩托车相撞时为何后者是弱势,其实摩托车还好了,至少速度和重量在那,如果是汽车与自行车相撞,结局与以石击卵无异。骑草路只是累,多流点汗,但骑这样的路可能会要命。又冒险骑了一个路口,觉得小命更重要,于是拐了下去,因为没有找到路线,于是只能先朝大概的方向骑着,决定骑一阵了再搜。

 

说也奇怪,离开了Google Map的导航,我再也没有骑过草路了,不过后来想想也正常,Google Map给出的是最短路线,草路虽然难走,但是是捷径,因此被推荐,而我自己找路,肯定是确定是正常的路才会去骑,这样虽然没有走草路,但会绕远。这就存在一个取舍问题,更短的路意味着更累和更慢,是要走更短的路还是更快的路,这是一个要考虑的问题。

 

欧洲的小镇有一个通病,别说没超市,小卖部都没有。离开巴黎60km左右时,发现水已经喝完了,而沿途经过的各小镇不仅没有买东西的,连人影都见得少,这可是个麻烦事,没有吃的我可以忍,但没有水就很难坚持了。好不容易看到个人,正在车库旁摆弄着工具,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口渴得难受,不多想了,我先和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他有没有水,他说有,然后拿着我的水杯回到他家的院子里,在草坪上的水龙头上灌满了给我。得知我要骑往兰斯,他大吃一惊,说还有好远呢。我说我知道,没办法,远也得骑。临别时,他摆出give me five的手势,和他击掌后我继续赶路。

 

一直骑一直骑,骑到下午5点,到达一个小镇,查了下与兰斯的距离,70km,当时就想跪了。5点的小镇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下了班的人,放了学的孩子,路上很热闹,但我却感到异常凄凉,他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可以回家休息了,但我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赶,要知道,开始骑行的那几天有时候我一天都没有骑70km呢。在小镇的路口,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继续骑行,还是就近找家旅舍拉倒。想了想,还是舍不得钱,决定先骑,当时在想,70km,按15km/h的速度,5个小时可以骑到,也就是晚上10点,大不了拼了。好就好在兰斯是个大城市,我特地查过了,兰斯的青旅是24小时营业的,相比之下,有的青旅晚上八点就关门了。更让我坚定决心的是,就在小镇边上,我竟然见到了一家超市,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天启吧,我买了1L的牛奶和1L的果汁,这下足以支撑到目的地了,信心满满的出发了。

 

骑了20km,天渐渐黑了,天黑会影响人的判断,加上在连续骑行了10个小时之后,身心俱疲,我开始觉得在天黑后再骑50km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不如就近休息了算了。于是在停车吃了晚餐,牛奶加面包,之后拿出手机,查周围有无露营地。在20km范围内搜,找到了3家,一家电话打通了没人接,一家不说英语,一家说英语,但表示因为天冷,已经停止营业了。我只能苦笑,这下好了,就算想中途放弃也不能了,除非真的露宿田野。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在考虑找块空地露营的可行性,但很快否决了,原因很简单,我可以坚持一夜,但我的GPS,我的手机,我的电脑不能,它们需要充电,没有电,我明天路怎么走都不知道,只好放弃这一想法,别无选择的往兰斯骑去。想想真是想哭,人混的连机器都不如了,不是为了让机器休息好充满电,我多半会就地搭帐篷睡了。

 

天越来越黑,自行车的车前灯在地上的光圈也越来越清晰,我也顾不上忧伤和担心,只顾加速骑行。在隔兰斯还有20km左右时碰到一个小镇,因为我水壶的水已经喝完了,我得把果汁从驼包里取出来倒进去,小镇有路灯, 我在路灯下操作着。因为果汁是1L的,水壶750ml,剩下的果汁我就现场喝掉。正喝着,发现马路对面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一个人影从屋里晃了出来,隔着栅栏她看了我一眼,并对我说了句法语,我听不懂只好跟她挥了挥手,说English?她扭头往屋里喊了一声,他老公和两个孩子便走到院子里了。见人家这么热情,我便把车推过去和他们打招呼,看样子他们是以为我迷路了,我只好装着迷路了,说我要去兰斯,怎么走?男主人想了想,说这般这般,先到哪再到哪就可以到了,得知我是从巴黎骑过来的,连呼不可思议。

 

之后也没再骑过草路,但翻了不少山坡。天黑的好处是反正也看不见这坡有多陡有多长,拼命蹬呗。在骑行难度上,从巴黎到兰斯这一天绝对能排到前三。遭遇了一个又一个状况,几乎陷入绝境。摸黑骑到半夜,一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有一个场景怪吓人的,一段路,路旁是农田,本来天黑看不大清楚,但有点月光,依稀看得见靠近路边的农田处有个高台,台上黑咕隆冬的有个黑影。远远看去,我还暗自在想,嘿嘿,这法国人也挺有意思的,稻草人还扎得挺逼真的,穿着衣服戴着帽子,说不定还真能吓走乌鸦呢。骑过高台,突然瞟见那个稻草人黑影扭头了!是个活人?!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怎么可能?!大半夜的,这么冷,田里是金子也不至于让活人来看守啊。我既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多想,只能拼命狂蹬。可又是个上坡,只能一边蹬一边自我安慰,没事没事,好在没有后续。如果那真是一个人,估计他/她也吓了跳,相信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候,很少会看到人会在这荒郊野岭的骑车。

 

到兰斯时已经是10点半了,有相当长时间我是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骑行的,不是没骑过夜路,但从未这般骑到过深夜。现在再看看行车记录仪拍摄的视频,真是难以想象我居然能坚持骑到。或者反过来想,没法不骑,别无选择了。最后,当远远的看到另一个山头出现城市的灯光时,激动的不能自已。

 

在青旅安顿好,已近凌晨。虽然累极了,但不愿去睡,在青旅的大堂里坐着,刷着网,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里有灯。有灯照着,在房子里,就觉得好幸福。

 

手机摔坏

 

10月6日,我从卢森堡出发,向南骑,当天的目的地是德国的萨尔布吕肯。到达青旅后我先把车停在车库,行李搬到房间,然后准备出去找地方吃晚饭。

 

经过一天的骑行,不仅是我饿坏了,我的电子设备也都饿坏了,因此到旅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笔记本打开,插上电源,用USB线给手机、GPS轨迹记录仪、行车记录仪、微单充电,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吃晚饭,有时是吃路上超市买的牛奶和面包,有时是到旅舍周围的披萨店或汉堡店。

 

因为当天的骑行还算顺利,而且天色尚早,因此我决定去吃个热腾腾的汉堡,于是用手机查周围的汉堡店。我住的是4人间,但只有我一个人,于是我把行李什么的都放在桌子上。查地图时,有人开门进来,交谈了几句,是一个来自东欧的年轻人,来德国做交换生,今天是第一天到,只住一天,明天出去找房子。我看有人进来了,便把散落在桌上的各种电子设备收拢,腾出了一半的空间。查到了汉堡店的地址,我起身准备收拾行李出发,但没有想到刚才把手机收拢时,连着手机的数据线夹在了衣服上,我一起身,数据线拖着手机在桌面上滑动,直到滑到桌边,“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因为手机摔过几次,加上还有保护套,所以我没有在意,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应该没事了。但突然发现,触摸屏裂开了,呃,好吧,最外面的玻璃摔破了,我还是没有太紧张,破了就破了吧,凑合着用,到时候回国了再修。然而当我解锁桌面时发现手指在滑动但屏幕没反应,我急了,我顿时意识到,这不是凑不凑合的问题了,是虽然屏幕没有坏,但触摸屏坏了,看得见但摸不着,只能干着急。我的手机是Nexus4,特点之一是大屏,缺点之一是容易摔碎,我之前摔的几次大概都是边边角角,所以没什么事,但这次正好摔到玻璃边缘,于是悲剧了。

 

再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惶恐都不为过,这台Nexus4可谓我最趁手的工具,几乎可谓我的左右手,除了打字不方便外,对我而言完全可以取代PC,是我这次骑行的作战指挥部:查询地图,查收邮件,记事本,拍照,打电话、微信……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她。虽然她也有过几次不靠谱,比如耗电太快,有时搜不到信号,有时指路错误,但大多数时候,当我拿起她,我就信心满满,觉得可以迎接任何挑战。不夸张的说,就算是拿iPhone4S来和我换Nexus4,我都不会换的,我不觉得这两者在性能上有多少差别,即便前者的价格贵一倍。Nexus4很早就卖断货了,而且只能通过Google Play购买,没有实体店销售,这意味着即使我现在有足够的钱,也没法在旅行途中买到,何况我没有这笔预算。

 

这是我在骑行途中,最接近放弃的一刻。我之前已经面对过很多困难,骑夜路、骑土路、风餐露宿,有过动摇,但不会持续很久,因为我坚信只要坚持下去,事情就会好转。但当手机摔坏时,我承受不住了,我受够了。失去手机不仅是经济上的损失,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就好象眼睁睁的看着一路走过来的战友倒在自己身边,还带来更现实的麻烦,我明天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拿着手机,头脑空白,这是我为数不多感到孤独无助的时刻,有种天塌下来压着了自己的感觉,不想骑下去了。

 

等了一会,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后,马上进行危机处理。第一优先级的任务是把明天的骑行路线确定下来,并输入到手持GPS中,以确保骑行不被耽误;第二,查一下在德国维修手机的可能性;第三,如果不能维修,需要找到替代方案。漏船偏逢连夜雨,我试图连上wifi,但发现需要密码,去前台一问,居然是收费的,1欧一小时,这是我骑行途中碰到的仅有的2家上网收费的青旅之一,另一家是汉诺威青旅。好吧,你们都凑在一起来坑爹,这个时候别说1欧了,10欧一小时我也得上啊。

 

我之前从未纯靠手持GPS导航骑行过,手持GPS导航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实时提供骑行路线,必须要在电脑上用专门的软件把路线一段一段的输入进去。于是我先用Google Map搜出了路线,然后Ctrl+Tab切换到GPS软件,再一点点描线,十分麻烦。更麻烦的是,如果第二天,因为路况或意外临时改道,那我就两眼一抹黑了,辛辛苦苦描线的工作就白做了。

 

路线输入到GPS后,心情略为平静,然后再看手机维修的事宜。好在我一共携带了3部手机,除了Nexus4,还有两部Nokia,不至于与外界失去联系。换SIM卡的时候,心想,如果摔的是Nokia就好了。与哥哥联系上了,说了手机摔坏的事情,他说会帮我查一下。过了一会,他发了我一个链接,打开一看,是欧洲的一家手机维修网站,维修触摸屏的报价是130欧。看得我当时就想拍桌子了,欧洲人是穷疯了吗,我这个手机才349刀,现在只是触摸屏坏了,其他所有零件都没问题,换个屏幕就敢要这么多钱?!关键是光有钱还不行,如果是立等可取,也许我还真就给换了,但网站还注明,需要提前预约时间,可能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修好。我去。

 

在网上搜了下,Nexus4摔坏屏幕好像挺常见,转念一想,既然存在换屏幕的需求,肯定有这个攻击。淘宝一搜,果然不少,平均价格在700左右,虽然也是很贵,但比在欧洲便宜了不少,还是立等可取的。我开始无限怀念上海的好了,各种方便。好吧,那就只能把手机残骸带回国维修了。

 

第二天靠手持GPS导航,果然如墨菲定律所称,如果一件事会出错,那么迟早会出错。骑到三分之一处,Google Map又调皮了,给出的路线通往了一条禁止自行车通行的公路。我不得不放弃原有的骑行路线,因为手持GPS不能查询路线,我只能在GPS狭小的屏幕上用肉眼目测新的路线,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才在傍晚到达了目的地,德国城市卡尔斯鲁厄,之后在这座美丽的小镇休整了几天,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

 

休整的时候很安逸,一想到手机没了,未来的路困难重重,更不想走了。但我在想,如果以后别人问我,怎么骑了一半就放弃了,我该怎么回答,因为手机摔坏了?虽然确实是这个理由,但这么一说好像又挺可笑的,就因为一个破手机,就放弃一段旅程了?说不过去啊。其实是这样的,摔坏的手机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虽然单独拿出来说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综合前前后后我的遭遇来看,这确实是承重的打击,放不放弃,也就一念之间。

 

但正是这种困境,反而激发了我的斗志:好吧,什么都和我为难,故意不让我一路顺利,要我中途放弃。哼,那我偏不。就算没有手机,就算我得每一个路口问一次路,我也要骑下去,谁怕谁啊。如果说在柏林时,主动放弃一半装备的决定是第一个里程碑,那么手机摔坏但坚持继续骑行可谓第二个里程碑。在旅行路上,任何装备都只是起辅助作用,人心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只要心没有摔坏,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道理谁都懂,做到确实很难,我很庆幸我做到了。在卡尔斯鲁厄的Saturn购买了备用手机,110欧,虽然不够好,但够用了,这款备用手机陪我走完了之后的路程。

 

关于备用手机,还有一个小意外。买了新手机,继续出发。第5天时从瑞士骑到法国,准备住在Annecy的青旅,这家青旅在山腰上。我根据Google Map的指示,沿着山路骑行,但却走入了死胡同。山路很复杂,我可能是走错了路口,好在在死胡同里碰到个当地的年轻人,他跟我说应该在前一个路口右转,不过有一条捷径可以通过去。在汽车停车场的后面有个小山坡,推车越过山坡沿着山路推行,终于找到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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